这会儿已经五点多了,林场上班的工人早都下班回家,
地里忙活的庄稼人也扛着锄头往家赶,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冒出了烟,正是做饭吃饭的热闹时候。
李卫东和秦枫俩小子,从山脚下往村里走,一路上也没撞见半个人影。
这可正好,省了他们编瞎话应付。
他俩带着狗在山里疯跑了一整天,家里大人愣是半点不知情。
两家的爹都在林场上班,天不亮就去了场部,
李卫东的妈胡春兰和秦枫的妈赵翠兰,吃完早饭就搭伴下地干活,
直到下午三点多,才拎着锄头、挎着菜篮子回了村。
胡春兰进了院子,没瞅见李卫东的影子,就问屋里的两个女儿。
俩丫头摇着头说不知道,她也没往心里去,
半大小子正是野的时候,指不定跑哪里疯玩去了,等饭点一到,保准屁颠屁颠地跑回来。
不光她没在意,隔壁的赵翠兰也是一样的心思。
这个年纪的小子,哪能闲得住?
估摸着也就是上山掏个鸟窝、下河摸两条鱼,翻不出什么大浪。
可等到五点的太阳渐渐西斜,锅里的饭都要焖好了,俩小子还是不见踪影,
倒是秦枫他爹秦大力,坐着林场通勤的小火车,先一步回了家。
秦大力扛着帆布包走进自家院子,隔着墙头就冲隔壁喊:“嫂子,在家不?”
这一嗓子,把正在烧火的胡春兰和赵翠兰都喊了出来。
胡春兰擦了擦手上的柴灰,笑着应道:“兄弟回来了?今天下班挺早啊。”
两家是多年的老邻居,平日里处得跟一家人似的。
李卫东他爹李兴国进山打围,秦大力也是鞍前马后跟着跑的。
秦大力把右手一提,手里拎着一捆干豆腐:“嫂子,这是你家我大哥让我捎回来的。
厂子里今天来客人,他得陪着吃饭,让你们先吃,不用等他了。”
胡春兰走到墙根下接过来,“你也拿回去点,给家里孩子尝尝。”
“不用不用。”秦大力又把左手一提,手里还攥着一小捆,咧嘴笑道,“我大哥还能少了我的?”
“那行,我先进屋收拾了。”胡春兰笑着说了句,转身就进了屋。
秦大力也转身回了自家院子,把干豆腐递给媳妇赵翠兰,就一头扎进屋里,二话不说就上了炕,累得只想眯瞪一会儿。
秦家是三个孩子,秦枫是老大,二儿子秦浩今年十三,小女儿秦苒才刚满七岁。
秦浩见爹回来了,赶紧把晾好的茶水倒进搪瓷缸子里,递了过去。
秦大力接过缸子,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缸,才缓过劲来,随口问了句:“你大哥呢?又跑哪野去了?”
秦浩嘿嘿一笑,“我大哥跟东哥上山了,说是去干野猪和黑瞎子!”
“哦……”秦大力随口应了一声,端着搪瓷缸子的手还停在嘴边。
可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他猛地反应过来,整个人噌地一下从炕上坐了起来,嗓门高了八度:“小崽子,你说啥?”
秦浩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吼声吓了一跳,当场就愣住了。
外屋做饭的赵翠兰听到屋里的动静,还以为爷俩拌嘴了,连忙擦着手跑进屋里,“咋的了咋的了?这是又咋了?”
“你还问我?!”秦大力气得脸都红了,直接就从炕上蹦了下来,
指着秦浩的鼻子,又转向赵翠兰,“你咋当的妈?秦枫那小子啥时候跑过山?你就让他跟着李家小子进山打猎?!”
“打猎?”赵翠兰先是愣了愣,随即白了他一眼,“他俩能打啥猎?
顶多就是上山抓个野鸡,下河摸两条鱼,你至于这么大惊小怪的?”
“你真是个缺心眼的虎娘们!”
秦大力一把将躲在墙角的秦浩拽了过来,“你问问这个小瘪犊子!他说他俩进山是去打野猪和黑瞎子!”
“你说啥?!”赵翠兰的声音也是瞬间拔高,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就褪得干干净净。
她也是山场长大的,咋能不知道打猎的凶险?
野猪凶起来能撞断碗口粗的树,黑瞎子更是山林里的煞神,一巴掌就能拍碎人的骨头。
别说俩半大的小子,就是经验老道的猎手,碰上这两样东西,都得掂量掂量。
要是真遇上野猪,兴许还能跑;
可要是撞上熊瞎子,自家那个愣头青老大,怕是今天就得交代在山上了!
等到胡春兰从秦大力口中得知,自家儿子竟带着秦枫、领着两条狗进山打围时,
她的反应比赵翠兰还要激烈,只觉得眼前一黑,双腿一软,噗通一声就瘫坐在了地上。
胡春兰家和秦家不一样,他们就这么一根独苗。
要是李卫东真有个三长两短,交代在山上,这个家就真的塌了!
“赶紧搭把手!”秦大力急得直跺脚,自己腾不出手,连忙冲赵翠兰喊。
赵翠兰也顾不上哭了,赶紧上前和他一起,把瘫软的胡春兰扶到炕沿上坐下。
“这个杀千刀的瘪犊子啊……”胡春兰一沾炕沿,就捂着脸嚎啕大哭,
一边哭一边骂李卫东,“他是要活活气死我才甘心啊……”
她这么一哭,旁边的两个女儿也跟着哭起来,
这哭声像是传染了一样,秦枫的妹妹秦苒也瘪着嘴,扑到赵翠兰怀里哭个不停。
一时间,屋里两大三小五个女人,哭声此起彼伏。
秦大力和秦浩父子俩被这哭声吵得一个头两个大,坐在炕沿上,手足无措地瞅着,不知道该劝谁才好。
秦大力原本想先劝劝自家媳妇,可小女儿死死抱着赵翠兰的腰不肯撒手;
想去哄哄李家那两个小丫头,她们也是哭得撕心裂肺,根本不搭理人。
他搓着手在屋里转了两圈,急得满头大汗,愣是想不出半点法子。
就在这愁眉不展的关头,秦大力突然听见自家大门外传来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他耳朵一动,精神为之一振。
紧接着,就听见小儿子秦浩在院子里扯着嗓子喊:“爸,爸!咱家狗回来了!是咱家的狗!”
秦大力连忙扒拉了一下赵翠兰,“别哭了!别哭了!俩小子指定是回来了!”
“啥?”胡春兰和赵翠兰同时止住哭声,跟着秦大力就往屋外跑。
几个人刚出屋门,就看见两条猎狗正蹲在狗棚旁边的水缸前,伸着舌头大口大口地喝水,肚子圆滚滚的。
秦大力上前蹲下身,瞅了瞅狗的模样,先是一愣,随即一拍大腿,“哟,这俩臭小子,还真打着猎物了!”
猎狗要是空着手回来,肚子肯定瘪瘪的,
只有猎到了大家伙,才能敞开了吃,把肚子撑成这样。
他抬头看向胡春兰,“没事了嫂子!那俩小犊子指定是在后面呢,马上就到家了!”
胡春兰悬着的心落了地,她抹了把脸,勉强挤出个笑:“那就好,那就好。
兄弟,那嫂子先回去了,在家门口等他。”
说完,她脚步匆匆地回了自家院子。
胡春兰一走,赵翠兰也赶紧转身进了厨房,都快六点了,一家子还没吃晚饭呢。
既然人没事,那吃饭的事可耽误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