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王家餐桌上,摆着一筐杂菜饼。
饼里绿油油发蔫的菜叶子,是马秀兰在供销社附近一路捡回来的人家不要的。
这些菜叶子,一部分掺在饼里,另一部分做成菜糊糊。
王美琴和王美书每人只分了半个饼,马秀兰分了一个,剩下全是男人们的。
“怎么就吃这个?”刚到王家不久的王跃军,开始在餐桌上逞凶,又哭又闹的。
马秀兰疼大孙子,又是哄又是劝,她恶狠狠道:“袁正萱把家里的粮票和钱全卷走了,一分钱都不给我们剩,她还给永国写信,说要离婚。咱们王家现在过这种苦日子,都是袁正萱害的。”
“妈,你可别胡说八道了。”老三王永民呼哧呼哧喝着菜糊糊,“咱家现在过这种日子,还不是因为爸和二哥。爸赚了钱就买酒喝,二哥不往家里交钱,白吃白喝,七张嘴等着吃饭,不饿死就不错了。妈,我没吃饱,你把你的饼给我呗,我要是饿坏了,以后还怎么孝顺你?”
马秀兰就指望着儿子,她赶紧把自己的饼递过去,“儿子,吃。”
王永民就没再吭声。
旁边王金生骂骂咧咧,“老子的钱愿意用在哪就用在哪,王永民你个小兔崽子...”
王永泰也骂,“王永民,你好意思说我,在家里白吃白喝的是你,你往家里交过一分钱?”
“我今年才17,年纪还小呢?”王永民抬起油乎乎的袖子,擦了擦嘴。
马秀兰附和,“对,我们老三这才多大,还不到赚钱的年纪。”
“你给老子闭嘴,做饭这么难吃,还有脸说话?”王金生狠狠呵斥。
马秀兰讪讪,“不是我做饭难吃,实在是没钱买菜。现在袁正萱回乡下住了,过几天我想办法把她拿走的粮票和钱全都拿回来,到时候再给你们做肉吃。”
王美书垂下眸,无意识蜷缩着指尖,坚定的眼里像是在下什么决心。
*
郑云琮望着面前的土豆丝炒肉和包菜炒猪肝,激动得不行,“姐姐,这真是给我们的?”
“当然。”袁正萱给了他们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四碗粥。
另一个托盘上是馒头和菜。
空气中的烟火还没有散,葱花没入滚烫猪油时的香气,把郑云琮香迷糊了。
郑云瑞忍不住扶额,这吃货弟弟。
他用力掐了郑云琮一下。
郑云琮哎哟一声,这才想起自己是带着任务来的。
“怎么了?”袁正萱听到动静回头。
郑云琮看了眼郑云瑞,忙道:“姐姐,为什么你自己一个人住在乡下啊?你家人呢?”
家人?
袁正萱想到自己的父母和大哥。
父母现在下落不明,而大哥还在米国,她也联系不上。
她现在算是孤身一人吧。
袁正萱勉强笑了笑,“他们在很远的地方。”
“那你应该结婚了吧?”郑云琮一脸天真地问。
“嗯。”
“没有小孩吗?姐姐可以把小孩带到乡下来,我可以帮姐姐照顾 。”郑云琮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袁正萱揉了揉他的头,“谢谢你的好意,但我没有孩子。”
郑云瑞垂眸,掩饰住眼底的光,他又悄悄拽了一下郑云琮的衣服。
皱着脸,郑云琮只好忍着馋,继续问:“姐姐,你和你对象感情不好吗?为什么不要孩子呀?”
“小孩子家家的,不要问这么多,快回去吃饭吧,记得把碗给我还回来。”
曾经孤身一人在乡下,王永国对自己颇为照顾,袁正萱以为遇到对的人,所以嫁进王家后,这三年受了多少委屈她都努力撑着。
可世事无常,人心难测,谁又能想到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她只希望王永国收到她的信之后,和她好聚好散。
郑云琮端着香喷喷的饭菜,高兴离开。
郑云瑞叹了口气,“关键问题都没问出来,你还有脸笑。”
两个小家伙端着托盘,并肩走在路上。
郑云琮嘟囔道:“有这么香的饭菜可以吃,我不笑,难道还哭啊?”
“现在正萱姐自己一个人住在乡下,又和她丈夫没孩子,显然是和她丈夫感情不好,要是正萱姐有跟她丈夫离婚的打算,那大哥不就有机会把正萱姐娶回家了吗?”郑云瑞逻辑清晰,“到时候你管正萱姐叫嫂子,还怕以后没有好东西吃?你真是个笨蛋,目光短浅。”
郑云琮脚步顿住,像是刚反应过来。
他哇的一声嚎出来。
“闭嘴,哭什么?”郑云瑞轻轻踢了他一脚。
郑云琮委屈道:“我一想到未来可能吃不到正萱姐做的饭,我就伤心。”
郑云瑞:“......”
“二哥,要不你让大哥现在就追求正萱姐。”郑云琮吸了吸鼻子。
郑云瑞嘴角抽了抽,“你都不知道正萱姐有没有离婚,就撺掇大哥去追求人家,真是缺德带冒烟的,以后我天天给你做肉吃。”
想到郑云瑞的黑暗料理,郑云琮又哇的一声哭出来,这一哭,直接哭到家。
郑云琛最烦男孩子哭,“你哭什么?再哭去外面罚站。”
“大哥,你能不能赶紧把正萱姐娶回家?我真的不想再吃二哥做的东西了,好难吃。”郑云琮边咬着猪肝,边流着泪。
郑云琛拿着筷子的手一僵。
“大哥,等过几天我再去打听一下,要是正萱姐离婚,你就有机会了。”郑云瑞很早就知道郑云琛的心思,说的挺直白。
将卡在喉咙里的馒头咽下去,郑云琛喉咙滚了又滚,“这种事在外面不要瞎说。”
郑云瑞点头,“我明白,这事就咱自己家知道,不会影响正萱姐名声的。”
郑云琛惦记了袁正萱三年,也克制了三年。
他也并非没有办法把袁正萱抢过来。
但他知道,这样做是恩将仇报。
所以他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守护她。
在冬天昏暗的乡下,悄悄跟在她身后,护送她从学校安全回镇上,再悄无声息离开...
将房子建在她在乡下那栋房子的旁边,似乎这样可以离她近一些...
本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但老天待他不薄。
那个他心仪许久的姑娘,就住在不远处的隔壁,这饭,还是她亲手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