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背上因常年接触清洁剂裂开的细口子，正一点点收紧。
发白的死皮褪下去，指甲边缘也不再狼狈得像被生活啃过一遍。
这双手还算不上漂亮。
指节依旧粗，掌心也依旧有茧。
可至少，不会再让人一眼看出，她曾经靠刷厕所活着。
紧接着，一股酸胀感从肩背蔓延到腰腹。
林静姝下意识扶住桌沿。
她听见骨头细微地响了一声。
常年弯腰拖地、搬床单、刷浴室留下的塌背，被一点点拉开。
肩膀不再向前缩着，脖颈像从沉重的肉里被放了出来。
腰腹原本已经少了四十斤赘肉，这时再被体态一托，整个人的轮廓终于有了明显变化。
林静姝站到包厢那面镜子前。
镜子里的女人，还是二十八岁的她。
脸普通，旧工服也廉价。
可腰线出来了，背直了，头发顺了，气色也活了。
她不再像一团被生活揉皱的旧布。
林静姝抬手，慢慢碰了碰镜子里的自己。
460积分，只够她洗掉一点狼狈。
但她不急。
真正让人上瘾的，从来不是一次看尽。
是看不清。
是想靠近。
是明知道还有一层雾，却忍不住想亲手拨开。
-
早上七点，天刚蒙蒙亮。
林静姝从包厢里出来时，网咖里还昏着灯，通宵的人东倒西歪地靠在椅子上。
前台的网管趴在桌上，听见脚步声才迷迷糊糊抬起头。
“退机啊？”
林静姝把房卡放到桌上。
“退。”
一个字落下，网管敲键盘的手顿了一下。
这声音……
他揉了揉眼睛，抬头看她。
还是昨晚那个女人。
可不知道是不是他没睡醒，总觉得她哪里不一样了。
网管把押金退给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怎么一晚上过去，这大妈看着……没那么大妈了？
林静姝没有理会他的目光，收好钱，转身出了网咖，走进了不远处一家刚开门的奶茶店。
店里没什么人，空气里有淡淡的茶香和刚擦过桌子的湿气。
她点了一杯最便宜的热奶茶，坐到靠窗的位置。
全身上下余额还剩两百多。
这点钱，住不了几天，也撑不到一个月后沈家找上门。
她现在需要钱。
最快的办法，就是把酒店欠她的工资要回来。
林静姝握着手机，正准备想办法把酒店压着的工资要回来，某音后台忽然跳出一条新私信。
头像是个男人自拍。
西装，油头，站在海悦酒店大堂的水晶灯下，笑得油腻又自信。
昵称：海悦赵经理。
【晚风老师，昨晚刷到你的切片了。】
【声音真好听，听得我一晚上没睡好。】
【今晚还开播吗？哥去给你捧场。】
林静姝盯着那个头像，指尖停住。
赵经理。
昨天刚用玻璃杯砸她，骂她脏，让她一个小时之内滚出酒店的人。
现在，正在私信晚风碎碎念。
林静姝忽然笑了。
这世上的人，果然只认一张看不见的皮。
她没有立刻回某音，而是切到微信，找到赵经理。
【赵经理，我上个月的工资什么时候结？还有昨天无故开除我的赔偿，也一起算清楚。】
消息刚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对面直接甩来一条语音。
赵经理尖利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
“林静姝，你还好意思跟我要工资？”
“昨天客人都被你吓得差点报警了！酒店没让你赔钱就不错了！”
“还赔偿？你一个扫厕所的老女人，懂什么赔偿？”
“我告诉你，这个月工资扣完了！再敢来闹，我让保安把你扔出去！”
“信不信我能让你彻底混不下去!”
奶茶店里很安静。
林静姝垂着眼，把那条语音保存下来。
会骂就好。
骂得越难听，钱吐出来的时候，才越有意思。
她重新切回某音后台。
赵经理又发来一条。
【晚风老师？怎么不理哥？】
林静姝点开语音键，用刚恢复的嗓音，慢慢发过去一句：
“赵经理。”
“你刚才那段话，我听得很清楚。”
“我不喜欢骂人的男人。”
“尤其不喜欢，欠着别人工资，还骂别人脏的男人。”
语音发出去后，对面瞬间安静。
过了十几秒，赵经理的消息一条接一条跳出来。
【晚风老师，你什么意思？】
【你是我们酒店客人？】
【你刚才是不是听到什么了？你别误会啊。】
【那是我们酒店一个不守规矩的保洁，手脚不干净，还纠缠客人，我是在处理工作。】
【您在哪儿？在大堂吗？我怎么没看见您？】
林静姝看着屏幕，没回。
她甚至能想象到赵经理现在的样子。
捧着手机，脸色发白，急得在酒店大堂四处找人。
昨晚他骂“林静姝”的时候，不怕被任何人听见。
现在他怕了，只是因为听见的人，是晚风碎碎念。
又过了半分钟，赵经理又发来消息。
【晚风老师，您别不回我。】
【这样，您既然能听到，那我当着您的面把工资给她结了。】
【我这个人最讲规矩，绝不欠员工一分钱。】
几乎同一时间，林静姝的微信震了一下。
【银行卡到账：3260元。】
【备注：工资结清。】
林静姝看着那笔钱，没有动。
某音那边，赵经理还在发。
【晚风老师，您看，这都是误会。】
【我真不是那种欺负员工的人。】
【您回我一句？】
林静姝依旧没回。
又过了一会儿，微信再次震动。
【银行卡到账：3260元。】
【备注：补偿。】
林静姝看着第二笔到账，唇角这才慢慢弯起来。
昨天她是林静姝，所以赵经理敢骂，敢扣，敢让她滚。
今天她是晚风碎碎念，所以他连欠工资都怕听起来不干净。
原来有些账，不用求。
换张皮，就有人自己跪着递回来。
她端起奶茶喝了一口，这才点开某音，给赵经理回了一段语音。
“赵经理。晚上八点，听风阁。”
“想支持我，就来直播间。”
“我喜欢干净的人。”
“也喜欢……懂规矩的人。”
对面几乎是秒回。
【一定一定！】
【晚风老师放心，哥今晚肯定给你撑场子！】
林静姝看着那行字，轻轻笑了。
撑场子？
不。
是还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