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清像一只仓惶受惊的小鹿,冲向不远处的安全出口。
清新的夜风吹过她的脸颊,她忽然感觉到一阵凉意。用手一摸,才发现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了下来。
小腿发软,可她还不敢停下。
陈清出了会所,外面夜幕沉寂,安静得仿佛两个世界,截然不知会所里的龌龊。
空荡荡的街道上,只剩豪车停在路旁,等着接各家公子哥回去。除此以外,并无可以藏身的地方。
最近处的那辆拼色迈巴赫引起陈清注意,她的视线迅速扫过车牌——是她熟悉的那串数字。
紧迫的追逐令她来不及细想,快跑两步,拉开车门。
不到一秒钟的时间,车门又“嘭”的一声关上。
虽然她知道,这辆车上的防窥膜质量很好,从外面不可能看到里面,但她还是采取了更为保险的姿势。
陈清整个人窝在前后排座椅之间的空隙里,轻轻呼吸,头也不敢抬。
车辆的隔音很好,她只能听到一点外面的声音。
徐旸一伙人追了出来,在门口转了好几圈,都没发现陈清的踪影,只好无功而返。
“这小贱人跑得真快,这么会儿功夫就没影了!”
到嘴的鸭子飞了,徐旸也没了笑脸,声音里带着怒意:“妈.的,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她不是卖艺赚钱么?老子直接踹了她的直播,让她连饭碗都端不起来!”
几人一边说着,一边往回折返。
坐在驾驶位的中年男人将一切尽收眼底,一直没有说话。
他透过反光镜,看到陈清瑟缩的身影,眼里满是心疼。
直到徐旸彻底离开,男人才适时咳嗽一声:“……清清,起来吧,他们都走了。”
时隔五年,再次听到熟悉的嗓音,陈清心底一软。
在这个小空间里,她彻底安全了。
身上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湿,她仿佛劫后余生一般,大口喘着气。
胳膊和膝盖都隐隐作痛,是她刚才慌不择路时撞到了墙,泛起一片淤青。
陈清直起身,坐回座位上,语气还带着哭腔:“……康叔。”
康叔,全名康良平,宗以晟的司机。
十年前,他创业失败,老婆离婚改嫁,还带走了他唯一的女儿。是宗家向他伸出援手,给了他一个司机的职位。
之前陈清和宗以晟在一起的时候,没少麻烦康叔接送。为了表示感谢,她经常自己做一些手工点心,隔三差五就给康叔送去。
康叔常说,宗以晟是他的恩人,陈清就像他自己的亲闺女。
五年过去,康叔似乎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是那个慈祥温和的长辈。
康叔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关切地问:“怎么搞得这么狼狈?”
陈清嘴角抽动,努力撑起一个微笑。她本来想说没什么的,可是解释的话卡在喉咙里,变成细碎的哽咽。
这是她今晚听到的第一句,也是唯一一句,关心她的话。
“好了,好了,现在没事了。”康叔不忍再问下去,慢慢安抚她的情绪。
他没问陈清为什么穿这么少,只说:“夜里风凉,要不要披个外套?”
康叔说着,把副驾位的外套递过去。
那样高级的面料,以及板正的款型,一看就是宗以晟的衣服。
陈清下意识地伸出手,又在触碰到的瞬间清醒过来,迅速把手抽回。
现在的她,怎么配碰宗以晟的东西?
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私自拿他的车作挡箭牌,已经是逾越之举了。
她哪里再敢奢望更多。
陈清忍着心口处的酸涩:“没事康叔,我抗冻。”
康叔见状,没勉强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又问:“那你现在住哪儿?我送你回去吧。”
“不!我还是自己打车就好。”陈清脱口而出,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点过激,抱歉地补充道,“对不起啊,刚才没办法才躲进来。要是被宗以晟知道,他肯定会不高兴。我还是趁他没发现,赶紧走吧。”
“哎……”
康叔还想挽留,陈清已经下车,坚决地关上了车门。
为了避免再被刚才那群人发现,再次惹火上身,陈清特意找了一个清静的角落。
半夜的出租车不好打,好不容易打到一辆,正好是前一单的乘客到站。
那是一个穿着白色长裙的姑娘,看面相估摸着还是学生。她很着急,下车后没看路,直接撞上陈清的肩膀上。
“对不起,对不起。”她连连道歉,却是头也没抬,急匆匆往前走。
陈清下意识地,看了眼她去的方向。
正是宗以晟那辆车。
宗以晟走向那辆迈巴赫,刚到一半,忽然被人拦住。
挡在他面前的不是别人,正是刚才的白裙姑娘。
她刚刚在陈清面前时还心忙意乱,这会儿对上宗以晟,却是十成十的激动与欢喜。
她比宗以晟矮一头,两人面对面时,宗以晟配合地低头看她。
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女孩害羞地拉住他的手,撒娇似地晃了晃。
很快,出租车带着陈清离开原地,再后面的,她看不见了。
她睁大眼睛,看着车窗上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或许在别人看来,这没有什么,没准宗以晟只是像别人一样,找个妹妹来排解寂寞。
但是陈清知道并非如此。
宗以晟对感情是有洁癖的,决不允许不清不白的关系存在,是出了名的冷情冷意。
无论走到哪里,他都会有一大批的追求者。可他连看都不会多看她们一眼,自始至终保持着恰如其分的距离,绝不给人多想的空间。
而他和那个女孩的互动,显然已经超过了寻常界限。
他们是什么关系?
正在交往的男女朋友?还是……别的什么?
回忆里那个阳光开朗的少年,与宗以晟的身影渐渐重叠。在无数个慵懒的清晨里,他拥她入怀,深深亲吻她的颈窝,耍赖般地闷声嘟囔:“不起床好不好,我们就这样一辈子黏在一起。”
他曾毫无保留地爱她,最后却被她亲手毁掉。
她早已不再是那个能够与他并肩而站的女孩。
既然自己配不上他,就应该把位置让给更值得的人。
曾经的她还幻想过,如若有一天,她能和宗以晟解开所有误会,他们还能和好如初。
现在她彻底断绝了这个念头。
只希望今天是见他的最后一面,往后余生,各自安好,再也不要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