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已经决定把耳环拍卖出去,但万一没有买家,或是拍出的价格不符预期,母亲的康复费依旧筹集不齐。
为此,陈清做了两手打算,在等待拍卖会到来的这几天里,一直在打零工。
舞团管控了她的直播平台账号,她就去线下找机会,什么深夜酒吧、车展群演、音乐节伴舞……把自己忙成陀螺,就为了多赚点是点。
幸好她的天赋异禀,多数舞蹈跳一次就学个大概,练几遍就能背下来,完全能够适应高强度的工作节奏。
和她合作的人,没有一个不赞叹的。
有舞剧团找过来想挖她,让她跟着他们线下巡演,稳定、体面,不用在直播间里被人指指点点。
她拒绝了。
对方不理解,问她为什么。
她没解释太多,只说了一句:“我没资格挑喜不喜欢。”
在去拍卖会的前一天,陈清还抽空去了趟疗养中心看望母亲。
五年之前,母亲纪盼烟因为车祸双腿瘫痪,做了大大小小不知多少次手术。
即使医生已经宣布,她恢复行走的机会十分渺茫,陈清也没放弃希望,给她安排了顶级的私立康复机构,每个月都会进行各种康复训练。
在巨额的金钱投入,以及纪盼烟日复一日的努力下,她的状态真就肉眼可见地有了好转。
陈清到医院的时候正值傍晚,淡紫色的晚霞透过敞开的窗,照进楼道,为冷冰冰的白色瓷砖铺上一层梦幻的纱。
她来到母亲的病房,入眼便是母亲的背影。纪盼烟正扶着床边的扶手,借助手臂的力量,颤巍巍地站着。
这对母亲的病情来说,简直是前所未有的突破。
陈清喜上眉梢,脚步变得轻快,轻声喊了一句:“妈!你能站起来了?什么时候的事?也不和我说一声!”
纪盼烟惊讶地回头,看到是陈清,眼睛一亮,嘴上说的却是:“你怎么来了?不是说最近忙,别来回折腾吗?”
陈清笑了笑,没有接话。她拉过床头放着的轮椅,扶着纪盼烟坐回轮椅上:“您先坐,别累着了。”
纪盼烟的手自然而然地搭着陈清——
那是一双久经操劳的手,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指腹上残留有几个老茧。她年轻时在纺织厂当女工,手指常年被纱线勒出深痕。最难熬的是冬天,干裂的皮肤总是渗出鲜红的血滴。
然而在陈清的眼里,这是全世界最好看的手。
父亲去世的早,是母亲的这双手,在织机面前一刻不停的忙活,才用纱线为她织就坦途,毫无怨言地托举她学习舞蹈;也是这双手,在她第一次上台表演时,笨拙地替她系好舞鞋的带子。
“妈,您能站起来的事情,康复师怎么说?”陈清随手拿起床头柜上的苹果,开始削皮。
“……还是老样子。”纪盼烟别开头,眼神有些闪躲。
陈清轻叹一声:“妈。”
纪盼烟这才支支吾吾地补充一句:“说是神经恢复有进展,如果坚持下去,半年以后可能能拄着拐杖走几步。”
陈清的呼吸微顿。
有进展,拄拐,走几步。
这些词在普通人听起来或许没有什么,但是对她来说,却是一束希望之光,刺穿了茫茫黑夜。
她想起母亲刚出事那会儿,医生说她“可能终身卧床”,她整夜整夜睡不着,怕母亲后半辈子都失去了自主行动的能力。
好在,上天没和她开这么恶劣的玩笑。
陈清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比自己预想的更笃定:“那就坚持训练,我们一定能等到那么一天。”
她说着,看向纪盼烟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丝希望。
然而回应她的,却是长久的沉默。
陈清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在漫长的寂静后,纪盼烟忽然开口:“清清,妈不想治了。”
陈清手里的苹果皮应声而断。她没说话,只是换了个角度继续削。
她的态度太平静,纪盼烟反而坐不住了。
“食宿费、护工费、检查费、康复费……这些费用林林总总地加在一起,每个月快两万了。你一个月挣多少?你自己生活费才留两千块,花在我身上的钱是你自己的十倍!你还年轻,攒点钱干啥不好?妈都这样了,一直拖着你……”纪盼烟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却好像长了刺,扎在陈清心上。
“妈,”陈清打断她,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就连果蒂处的皮也去的很干净,显现出有多用心。
“你以前在厂里上班,每天加班到半夜,第二天还骑车送我去上课。别人都说学舞烧钱,说女孩学这个没用,可你从来都没让我放弃。”
“那不一样,你还有更好的未来,给你花多少都值得。可妈是半截入土的人,不值得那么多。”纪盼烟低低地说。
更好的未来么?
陈清在心里自嘲地笑了笑,表情却克制着,没有丝毫变化。
她没和母亲说自己现在在跳团播,只说自己现在跟着舞团表演。
纪盼烟一直以为是那种线下演出,有固定合作的剧场,偶尔还去外省巡演。
陈清的喉咙发干,好像沙漠里几天没喝水的旅人。
她抿了下唇,试探地问:“如果我在做的事,和您认为的不一样,您还会这样觉得吗?”
纪盼烟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愣了一下,回答:“当然,你是我的孩子,不论你做什么,我都永远支持你。”
抛开一切条件,不带任何有色眼镜,只因为她是她,就能得到全部的理解和支持。
虽然两人的信息是错位的,纪盼烟依旧不知道陈清在做团播,也不妨碍陈清眼眶一热。
她摇摇头,安抚地拢了拢母亲的发丝:“所以啊,值不值我说了算。既然康复师说有希望,您就踏踏实实治疗。钱的事您不用操心,我会想办法。”
纪盼烟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叹了口气:“你这孩子,为别人考虑的时候也要照顾好自己啊,知道吗?”
陈清莞尔:“嗯,知道了,妈。”
母女俩又唠了一会儿家常,直到天完全黑了,陈清才离开。
回去的路上,她把这阵子攒的钱归拢到一起——离母亲的康复费,还差一半。
她能学习舞蹈,有一技之长,全都仰仗母亲。
不论如何,她都不会放弃治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