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笑?”
风竹叶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满是讥诮与不屑。
“听好了。”
“你本姓萧。你的父亲,是萧牧野。”
“对他,你一定不会陌生吧?”
萧牧野。
这个名字像一柄铁锤,轰然砸在胸口。
风寒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如遭雷击。喉头一甜,一口血箭猛喷出来,溅在身前的石板上,触目惊心。
惨呼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不像人声,像困兽濒死时的哀鸣。
萧牧野。十五年前赫赫有名的灵台境真君,栖霞郡前任郡守。死于风行之手,萧门上下三百余口,一夜之间,尽数被屠。
自己的父亲,竟是萧牧野?
喊了十五年父亲的风行,竟是屠戮满门的杀父仇敌!
认贼作父。莫过于此。
昔日种种,至此大白。
难怪,无论自己取得怎样的成绩,风行从无半分满意。他兴冲冲捧着灵台榜排名去给父亲看时,风行只冷冷扫一眼,便是一顿声色俱厉的训斥。彼时他以为那是鞭策,是望子成龙。
难怪,每月一度的奉茶礼。他恭恭敬敬跪地敬茶,喊出那声“父亲”时,风行总会放声大笑。笑声洪亮,响彻厅堂。他以为那是欣慰,那是慈爱。
难怪,自小练剑的木偶上,必须刻上“萧牧野”三个字。他每刺出一剑,风行便在一旁静静看着。
风行。你怎能恶毒到这个地步!
看着几近崩溃的少年,风竹叶生出强烈的快意。
那快意从心底翻涌上来,漫过四肢百骸。十五年。她等了足足十五年。
“你以为我喜欢你?”
她轻呼一口气,如释重负,声音不紧不慢,每一字却都淬了毒。
“不。我恨你。”
“从你被抱来的那一天起,爹爹就要我改名换姓,与你亲近。你不会知道,每夜哄你入睡之后,我总要打水净面。洗手,洗面,洗了又洗。因为恶心。”
“但凡我表现稍不好,便要关禁闭,吃板子。这些年因你打断的板子,没有十条,也有八条。每一板落在身上,我就在心里默念:风寒,你欠我的。”
“你天生三眼,模样丑陋,人人厌弃,视你为灾星。我便不嫌?和你这三眼怪物待在一起十五年,你可知我有多厌恶?每回你握着我的手说贴心话,我只想抽回来,只想远远逃开。”
她说着,眼眶泛红,却不是悲伤,是刻骨的怨毒。
“我钦慕表哥,却因你杵在中间,求而不得。想与他说两句交心话,哪一回不是趁三更半夜、偷偷摸摸?你霸着我,占着我,让我连喜欢一个人都像在做贼!”
“你毁了我十五年。”
“这十五年,每一天,我都在等今日。”
风竹叶从怀中取出一只黑色瓷瓶,轻轻摇晃。瓶中液体晃荡,发出细微的声响。
“这瓶腐面液,我早已备好。本打算今日泼在你脸上,让你变成满脸脓疱的丑八怪,蛆虫一样活下去。”
她低头看着风寒,像看一条死狗。
“不过,看你如今这副下贱模样,我已不屑再动手。”
这时,一名身材高大、相貌英俊、锦衣华服的青年走了进来。
柳青城。
他径直走到风竹叶身旁,伸手揽住她的纤腰,将她拥入怀中。动作自然而然,熟练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表妹,一切不好的都过去了。”
他柔声说着,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吻。
“往后,再也不会有人把我们分开。”
柳青城顺手接过那只黑瓶,满脸温柔地道:“这么危险的东西,还是不要擅动的好。万一弄伤自己,表哥会心疼的。”
风竹叶嘤咛一声,依偎进他怀中,娇躯轻颤,娇羞无限。
风寒看着这一幕。看着他们在自己面前拥抱、亲吻、低语。他看着自己叫了十五年青眉姐的人,像只乖巧的猫儿,蜷在另一个男人怀里。而那个男人,不是别人,正是他唤了多年“表哥”的人。
原来这些年,他每夜修炼、打坐、不知疲倦地冲击境界之时,他最信任的表姐和他最亲近的表哥,正在她的闺房之中,说着他不能听的“交心话”。
那些夜晚,她替他披衣、送他回房之后,转身便去开了另一扇门。
风寒没有吼。没有骂。
他只是木然看着。双目空洞,面上两行血泪,无声流下,触目惊心。
风竹叶看见那两行血泪,怔了一瞬。只一瞬,那点异样便被翻涌的快意淹没了。
柳青城将风竹叶搂得更紧了些。他上上下下打量着满身浴血、面如死灰的少年,脸上的笑意又浓了几分。
他以胜利者的姿态,春风得意地开了口:
“坚强一点。好好养伤,争取把命保住。”
“回头,表哥再来看你。”
他将“表哥”二字咬得很重。
牢门重重关上。
铁门合拢的声响沉闷如雷。脚步声渐远,带走了最后一点光。
地牢重归黑暗。
少年木然抬头。
他早已听不见外间的声响。他听见的,只有自己体内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那不是道池——道池早已被剜去了。那是比道池更深处的东西。是支撑一个人活下去的根基。
哀莫大于心死。
他的世界,轰然崩塌。
这一刻,他只愿速死。
别无他求。
黑暗像潮水漫上来,将他吞没。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视野之内,只有无尽的黑,和自己这些年走马灯般掠过的一个个画面。
奉茶礼上,风行仰头大笑的脸。
风凌接茶时,对自己温和微笑的脸。
柳青眉替他披衣时,柔声唤他弟弟的脸。
这些画面像锋利的瓷片,一片一片,将他割得体无完肤。
然后,一个幽深而古老的声音,忽然从他脑海中响起。
那声音不知从何而来,却仿佛穿透了时光的洪流,从万古之前抵达此刻。
“主上轮回万世,劫数终于了结。”
“这一缕帝魂,总算觉醒了。”
少年额头正中,那颗他痛恨了十六年、令他受尽耻笑与冷眼的第三只眼,忽然化作淡淡的金光散开,直至彻底消失。
潮水般的讯息涌入脑海。
无数画面、无数声音、无数面孔,层层叠叠,铺天盖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