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自己的第一世。师尊将他灌醉,玷污他身怀六甲的妻子,而后提剑而来,屠他满门三十六口。连他三岁的幼子,都未能幸免。
他看见了第二世。叔父为争家主之位,杀他父母姊妹,将他养在膝下。他叫了那人一辈子父亲,至死方知真相。
他看见了第三世。他贵为太子,开明贤能,万民拥戴。他的父皇为保皇位,血洗东宫,将他满门株连。那些在他膝下承欢的儿女,一个个倒在血泊之中。
他看见了第四世,第五世,第六世……
他看见了第一万世。
他看见了生父萧牧野。看见了那一夜,火光冲天,刀光剑影。三百余口,血流成河。
他看见了风行。那个他叫了十六年父亲的人,提着剑,走进血泊之中。剑尖还在滴血。
他看见了襁褓中的自己,被风行抱起来。那人低头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不是慈爱。是玩味。
像在看一件有趣的玩具。
他终于明白了。
他原是……天界三十六帝之中,排名第三的玄天帝!
百万年前,他自众妙之门中夺得《混沌天体经》、九劫瓶、永恒圣炉三大奇珍。永恒圣炉品阶至高、神通至强,被视作无数纪元以来,最可能打开众妙之门的密钥之匙。
与他交情最深的造化天帝,诱他踏入陷阱。十大天帝联手,将他围攻至死。
天帝之战,崩碎星河。
他残魂尚存一线之际,听见十大天帝的低语。他们在布阵。
他们在布血怨大诅咒——诸天至邪之咒。以仇恨泯灭灵智,以怨毒腐蚀帝魂,以孽障荼毒道心。将他彻底抹杀,令他永世不得翻身。
自此,他轮回万世。世世家破人亡,世世认贼作父。每一世濒死之时,诅咒便会发作——用至亲的背叛、至爱的捅刀,用最浓烈的怨毒,将他残存的帝魂一丝一丝腐蚀殆尽。
可他偏偏,还有一线生机。
“造化、起源、洪荒……你们不会想到。”
少年喃喃自语,泪水从空洞的眼眶中无声滑落。
“我在《混沌天体经》中洞悉‘遁境’天机,濒死之时,将帝魂化作万缕。其中一道帝魂,逃过了血怨大诅咒。它化作我额间之目,陪我轮回万世——”
“而今,终于觉醒。”
帝魂化目,伴他万世。万世遭遇,历历在目,如在昨日。
“我玄天帝万死而生。来日登临九霄,十大天帝加诸于我的一切,我会一笔一笔,悉数讨还。”
“万世以来,灭我满门的仇人,你们最好修炼有成,还都好好地活在世上……”
“至于你,风行——复仇的第一步,便从你开始。”
“从今天起,我叫萧玄天。”
少年的目光渐渐变得淡漠。那漠然像亘古冰原之上的寒光,没有恨,没有怒,只有深不见底的冷。
那是看过了万世生死、千般背叛之后,才会有的目光。
……
翌日清晨。
地牢门被重重推开。
柳青城快步走入,看着四肢仍被铁链锁住的萧玄天,铁青的脸上多了一抹残忍的笑意。
他慢慢摇晃着手中黑瓶,狞笑。
“野种,狗命还真够硬的。死到临头,秦可卿那个小贱人居然腆着脸,亲自登门求亲。”
萧玄天并不言语。帝魂觉醒之后,他耳聪目明远胜往昔。即便身处地牢,他亦听清了百米之外正厅中的动静。
秦可卿。秦门代家主,天赋异禀,风华绝代,栖霞郡第一美女。
萧玄天微微皱眉。
他与秦可卿,似乎只见过一面。印象十分模糊。她怎会在此时登门求亲?
“我本打算花上几日,慢慢把你折磨到死。可惜,来不及了。”
柳青城恨得直咬牙。
这些年来,风寒与风竹叶的每一次亲近,哪怕只是牵手拥抱,都令他妒火中烧。他一直在等这一日,盘算着届时该如何慢慢折磨风寒,以泄心头之恨。
谁曾想,才高兴不到两日,竟有秦可卿那样的天之骄女,以巨额聘礼来迎娶这个废物。
凭什么?
他柳青城也是年少有为,为何就没有这等好运?
“你的狗命现在值十车黑金、一枚二品宝丹。我当然不敢再动。”
柳青城揭开瓶塞。腐面液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充塞地牢,闻之作呕。
他的眼神变得亢奋起来。
“不过,让你变成人见人怕的丑八怪,兴许舅父不仅不会怪我,还会夸我做得妥当。”
“秦可卿不嫌弃你是废人,但我很想知道——面对一个满脸脓疱、丑陋如鬼的废物赘婿,她还会不会喜欢?”
“忘了告诉你。”
柳青城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语带淫邪。
“这几年趁你修炼的那些夜晚,我总会去表妹的闺房陪她。她的腰,很软。她的唇,很甜。”
萧玄天淡漠的目光,终于微微一动。
只一动。
像亘古冰原上裂开的第一道缝隙。
柳青城被那目光一照,心头莫名一颤,旋即又狞笑出声:“怎么,生气了?一个废物,还——”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下一瞬,一股摄人心魄的威压,从萧玄天双目之中狂涌而出。
那是怎样的目光。
冷,冷到了极致。冷得像是万古冰原之上、永恒不化的玄冰之下、再无其他任何温度的绝对零度。
不是杀意,不是怒气。
是漠然。是真正的、毫不掺杂任何情绪的漠然。像天帝俯瞰一只蝼蚁,连碾死的兴趣都欠奉,只是淡淡扫过一眼。
“啊——”
柳青城全身如遭雷击。他只觉得如坠冰窟,脑子剧痛欲裂,面色霎时惨白。他踉跄着向后连退数步,一屁股瘫软在地。
黑瓶脱手,摔得粉碎。
腐面液溅落一地,铺地的石板被腐蚀出一块块焦黑的斑痕,刺鼻气味弥漫开来。
无边恐惧,攫住了柳青城。
那简直是死神的目光!
这废人……怎会突然变得如此可怕?
萧玄天自始至终面无表情。他目光深处隐隐跳动着火焰,但很快便归于平寂。
这一击,耗去了帝魂之力的一成。
若要碾碎柳青城的灵魂,三成足矣。但帝魂之力如同一颗种子,修炼凝形之后便可壮大,对未来修行至关重要。为柳青城这等货色浪费一成,已是太过不值。
半个时辰后。
萧玄天被带到府内正厅。
看见秦可卿的第一眼,他浑身一颤。
那张脸——万世记忆复苏的萧玄天,绝不会忘,也不敢忘。
少女一袭无瑕白衣,柔软的面料恰如其分地勾勒出窈窕身段。她的肌肤竟比衣裙还要白皙光洁,吹弹可破。罥烟细眉,含情美目,琼鼻檀口,再加上空谷幽兰般静美的气质,令人忍不住惊叹——这分明是九天仙子坠入凡尘。
秦可卿同时打量着萧玄天。
缓步走来的少年身姿挺拔,黑发黑瞳,面容俊美。破烂衣衫上血迹未干,无声诉说着这几日的劫难。
最惹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那般平静而淡漠的眼神。
仿佛历经诸劫、洞明世情。沧海桑田,返璞归真。如天帝慧眼,俯瞰众生,冷漠无情,令人敬畏又心折。
直到四目相对。
他淡漠的眸中,忽然涌起激烈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