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微亮,晨雾漫入汀兰院。
院角几株桂树凝着晨露,空气里带着微凉的湿气,衬得这偏僻小院愈发清寂。
沈清鸢一夜安寝,睡得安稳无扰。她本就心性沉稳,从不为外物情绪牵绊,昨夜萧玦短暂到访、而后离去,于她而言不过是府中一件寻常小事,既不期盼恩宠,也不纠结冷落。
起身梳洗时,昨日被她立过规矩的两个丫鬟,如今已是恭顺至极。
一个名唤春桃,一个名唤夏杏,本是王府老夫人身边拨下来的人,原先带着刻意磋磨的心思,想着新王妃是替嫁而来、性情懦弱,便能随意拿捏。可昨夜沈清鸢气场全开、立院规、压气焰,二人彻底被震慑,再不敢有半分捧高踩低的心思。
春桃捧着素色流云锦裙上前,垂首恭声:“王妃,今日要去荣安堂给老夫人晨昏定省,奴婢给您备的这身衣裙端庄素雅,最合规矩礼数。”
沈清鸢坐在妆镜前,淡淡颔首。
镜中少女眉眼清丽,褪去了嫁衣的浓艳,一身素雅衣衫衬得肌肤莹白如玉,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藏星,明明淡扫蛾眉、未施浓妆,却已是绝色倾城。只是从前原主刻意敛了风华,才落得平庸怯懦的名头,如今她舒展眉眼,自带一股矜贵清冷的气场,不怒自威。
“府中请安规矩,都与我说一遍。”沈清鸢声音清浅,指尖轻轻抚过妆台木沿。
夏杏连忙回话:“回王妃,每日卯时三刻,府中所有侧妃、侍妾、管事女眷,都要到荣安堂给老夫人请安。老夫人最看重规矩礼数,性情古板严厉,最厌不守时辰、扭捏作态之人。另外柳侧妃、林侧妃、苏侍妾三人,每日必定早到,常在请安时暗自较劲,也爱挑新人的错处。”
沈清鸢眸底掠过一丝了然。
她记得原著剧情,今日这场晨间请安,便是原主在后宅受委屈的开端。
原主因昨夜被冷落,心绪慌乱失眠,晨起起晚了,误了请安时辰,一进门就被老夫人当众斥责不守规矩。而后柳侧妃假意劝解、暗中挑拨,林侧妃直白讥讽她是替嫁弃妃、不得王爷宠爱,苏侍妾扮柔弱装可怜,暗地里煽风点火。
一场请安,让原主落了个善妒小家子气、不懂规矩的名头,往后在王府更是被人轻视拿捏。
但如今换了她,自然不会重蹈覆辙。
“时辰尚早,备好步辇,即刻去荣安堂。”沈清鸢淡淡吩咐。
春桃夏杏不敢耽搁,连忙伺候她整理仪容,随后小心翼翼簇拥着她出了汀兰院。
靖王府占地极广,从最偏僻的汀兰院去往主院荣安堂,要穿过数条回廊、几处花园。一路亭台楼阁错落,花木葱茏,处处透着王府的华贵气派,可越是气派,越显后宅人心叵测。
沿路来往的下人见到沈清鸢,皆是垂首行礼,态度恭敬。
昨夜王妃在汀兰院立威、连王爷都特意到访的事,早已悄悄传遍王府下人间。谁都看得出来,这位替嫁而来的新王妃,根本不是软柿子,心性沉稳、气场极强,连王爷都对她另眼相看,没人再敢随意怠慢。
行至荣安堂外,远远便听见内里笑语闲谈之声,热闹不已。
显然,府中几位有头脸的女眷,早已尽数到齐,就等着她这位正牌王妃姗姗来迟,好看她的笑话。
春桃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担忧:“王妃,里面柳侧妃、林侧妃她们都在,怕是等着挑您的不是呢。”
沈清鸢神色淡然,脚步未停:“无妨。守好本分,恪守礼数,旁人挑不出半分错处,再多算计,也是徒劳。”
说罢,她缓步抬步,走入荣安堂正厅。
堂内布置华贵,檀香袅袅。上首端坐着靖王府老夫人,鬓发染霜,面容肃穆,眉眼间带着常年掌权的威严,不怒自威。
下手两侧依次落座,三位王府女眷分外惹眼。
左侧首位,柳侧妃柳婉柔,出身书香世家,一身浅粉锦裙,温婉娴静,眉眼带着柔和笑意,待人总是一副和善模样,实则心机深沉,最擅长借刀杀人、坐收渔利,在后宅经营多年,人脉极广。
右侧首位,林侧妃林武瑶,武将之女,性子张扬泼辣,容貌艳丽逼人,一身绯红罗裙,眉眼带着傲气,仗着娘家势力和往日几分恩宠,向来目中无人,最是看不惯新晋得势之人。
最末落座的是苏侍妾苏怜月,年纪最小,一身素白罗裙,眉眼柔弱,身姿纤细,总是怯生生的模样,惹人怜惜,实则最会扮猪吃老虎,暗中挑拨离间,借柔弱博取同情。
三人连同身边伺候的嬷嬷丫鬟,目光齐刷刷落在门口的沈清鸢身上,有审视、有轻蔑、有看热闹的戏谑,还有毫不掩饰的敌意。
她们昨夜都听闻了汀兰院的动静,也听说靖王大婚之夜竟特意去了偏僻冷院,心里又惊又妒,原本以为只是个任人拿捏的替嫁弃妃,没想到竟有这般能耐。今日一早齐聚荣安堂,就是想借着请安之机,压她气焰,给她一个下马威。
沈清鸢无视满堂各异的目光,步履从容,走到厅堂中央,对着上首老夫人端庄屈膝行礼,礼数周全,仪态无可挑剔。
“儿媳沈清鸢,给母亲早安请安。”
声音清泠温婉,不卑不亢,行礼身姿端正,进退有度,半点没有怯懦局促,也没有新人入府的生疏拘谨。
老夫人抬眸,目光沉沉打量着她。
原先听闻丞相府送来替嫁之女,性情懦弱木讷,毫无眼界,本心里还有几分不满,觉得配不上靖王府正妃的身份。可此刻细看,眼前少女身姿亭亭玉立,容貌绝色,气度沉稳,行礼礼数挑不出半分差错,沉静从容,反倒比预想中好上太多。
老夫人面色稍缓,却依旧语气严肃,开门见山淡淡发难。
“倒是来得准时。本还以为,你昨夜被王爷冷落,心中郁结,晨起便要赖在院中,连晨昏定省的规矩都忘了。”
这话绵里藏针,明着是问话,实则暗指她小性子、善妒矫情,因王爷未曾留宿便闹情绪,暗含敲打之意。
厅内众人皆是暗自垂眸,掩住眼底笑意,等着看沈清鸢慌乱辩解、窘迫难堪的模样。
原著里原主此刻瞬间脸色发白,慌忙跪地解释,语无伦次,越辩越乱,反倒坐实了心眼小、善妒矫情的名声,被老夫人当众训斥了几句。
可沈清鸢神色依旧平静,缓缓直起身,不慌不忙,从容回话。
“母亲说笑了。王爷身负朝堂军务、边关重任,日夜辛劳,昨夜未曾留宿,乃是为国事操劳,儿媳身为靖王妃,理当体谅。”
“规矩礼数自幼习得,晨昏定省乃是本分,儿媳不敢有半分懈怠,更不会因私人小事,失了规矩气度,丢了靖王府的颜面。”
一番话,条理清晰,进退得体。
既体谅了萧玦的辛劳,显得自己通透懂事;又恪守儿媳本分,表明自己懂规矩、有气度;同时不动声色化解了老夫人的暗讽,挑不出半分错处。
老夫人闻言一怔,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本以为是个怯懦经不起问话的小姑娘,没想到口齿伶俐、心性通透,说话滴水不漏,气度沉稳,完全不似传闻中那般木讷懦弱。
柳侧妃坐在一旁,眼底也掠过几分意外,随即面上依旧挂着温婉笑意,缓缓开口,看似劝解,实则暗藏挑拨。
“王妃妹妹果然深明大义,懂得体谅王爷。只是毕竟是新婚之夜,王爷未曾相伴,妹妹心里难免有些落寞,若是有什么烦闷,尽可与我们姐妹们说说,不必独自憋在心里。”
这话看着暖心关怀,实则刻意点出“新婚独守空房”之事,故意往沈清鸢难堪处戳,暗含嘲讽,也想引导旁人觉得她心中有怨、故作大度。
沈清鸢淡淡看向柳婉柔,神色平和,语气淡然无波。
“多谢柳侧妃费心。夫妻相处贵在相知相谅,王爷有心朝政,我安守后宅,各司其职,本就无需拘泥儿女情长。再者我性子素来清静,喜独处静养,并无烦闷之说,就不劳诸位姐妹挂心了。”
一句话轻轻挡回,既不领情,也不撕破脸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还暗显自己格局开阔,不沉溺情爱,远非寻常后宅女子那般小家子气。
柳婉柔嘴角的笑意微微一僵,竟一时找不到话再继续挑拨。
一旁性子急躁的林侧妃按捺不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带着几分阴阳怪气,直白发难。
“妹妹气度倒是学得挺快。只是说到底,终究是替嫁入府,名分虽是正妃,可在王爷心里,怕是未必放在心上。我们入府多年,尚且难得王爷垂怜,妹妹初来乍到,还是安分守己些好,莫要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这话毫不掩饰,直指她替嫁身份低微、不得王爷宠爱,暗含轻视与打压,想当众折她颜面。
厅内气氛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在沈清鸢身上,等着看她如何应对。
春桃站在身后,手心都捏出了冷汗,生怕王妃被怼得无言以对。
沈清鸢眸光微抬,落在林武瑶身上,神色依旧淡然,不恼不怒,语气却带着正妃该有的威仪。
“林侧妃说笑了。我乃是圣旨钦封、明媒正娶的靖王府正妃,名分由天子所赐,由礼制所定,何来替嫁身份低微一说?”
“王爷心中装家国天下,本就不是沉溺后宅情爱之人,对府中众人一视同仁,何来偏爱冷落之分?我守好王妃本分,打理内宅,恪守规矩,便是分内之事,从无分外念想。倒是侧妃身为府中老人,当知尊卑有序,谨守本分,不该随意揣测主君心思,更不该妄议正妃。”
字字铿锵,有理有据。
先抬出圣旨名分,压住对方轻视;再点明萧玦本心,堵死嘲讽之言;最后点出尊卑规矩,委婉斥责林侧妃以下犯上、言语无状。
一番话说得林武瑶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张口想要反驳,却偏偏找不到半句合适的话,只能憋着气,满脸难堪。
老夫人坐在上首,将一切看在眼里,眼底隐隐生出几分赞许。
沈清鸢不卑不亢,有礼有节,既不失正妃气度,又不恃强跋扈,面对众人刁难从容应对,心性、口齿、格局,都远超出她的预料。
“好了。”老夫人适时开口,压住厅内微妙气氛,“晨间请安,本该和睦叙话,不必言语针锋相对。林氏,言语失度,往后谨言慎行,退下自省。”
一句定调,轻轻责罚了林侧妃,变相给了沈清鸢颜面,也默许了她的正妃威仪。
林武瑶满心不甘,却不敢违逆老夫人之意,只能悻悻闭口,脸色难看地坐回原位。
一旁的苏侍妾见状,垂下眉眼,装作怯生生的模样,不敢再轻易开口。她看得明白,这位新王妃根本不是软柿子,口齿厉害、气场沉稳,还有老夫人隐隐偏向,再想暗中挑拨,只会自讨苦吃。
柳侧妃也收敛了心思,不敢再随意出言试探。
一场晨间请安,暗流涌动,几番交锋。
沈清鸢不慌不忙,一一化解众人刁难,立住了正妃威仪,折服了老夫人,也震慑住了府中几位心思不安的侧妃侍妾。
从此往后,靖王府后宅之人,再无人敢轻易轻视、拿捏这位替嫁而来的新王妃。
请安礼数过后,众人又陪着老夫人闲谈片刻,便陆续起身告退。
沈清鸢从容行礼告辞,转身缓步离开荣安堂。
刚走出回廊,身后便传来脚步声,柳侧妃快步追了上来,面上依旧带着温婉笑意,语气柔和了许多。
“王妃妹妹留步。先前是姐姐言语唐突,还望妹妹莫要见怪。往后同在王府一处,咱们理应和睦相处,互帮互助,姐姐往后也会多多照拂妹妹。”
经历了方才的交锋,柳婉柔已然看清沈清鸢的厉害,知道不能再敌对,便转而想要示好拉拢,维持表面和睦。
沈清鸢淡淡颔首,礼数周全:“侧妃客气,往后同守王府,自然以和为贵。”
话语客套,却依旧保持着疏离,不深交、不树敌,分寸拿捏得刚好。
柳婉柔见她态度平和,也不再多做纠缠,寒暄两句便转身离去。
回到汀兰院,春桃满脸敬佩,忍不住开口:“王妃您太厉害了!方才柳侧妃、林侧妃那般故意刁难,都被您从容怼了回去,老夫人还帮着您说话,往后府里再也没人敢欺负咱们院子了!”
沈清鸢落座窗边,端起清茶浅抿一口,神色平静无波。
“不过是守住本分,立好规矩罢了。后宅之中,你若软弱退让,旁人便得寸进尺;你若立身端正、气场稳住,旁人自然不敢随意招惹。”
她心里清楚,今日只是初次交锋,往后府中算计、朝堂暗流,只会越来越多。
沈清沅在东宫绝不会安分,定会想方设法暗中作祟;太子萧景渊心机深沉,迟早会借着探望之名上门试探;王府内柳、林、苏三人暂时收敛锋芒,却未必真心安分,往后定会寻机再设圈套。
还有靖王萧玦。
昨夜他意外到访,言语间带着探究与兴味,今日请安之事想必也会传入他耳中。这位性情冷戾、心思难测的王爷,目光已然落在了她的身上,往后交集只会越来越多。
她无意卷入情爱纠葛,也不想依附任何人,只想在这王府安稳立足,掌控自己命运,撕碎炮灰剧本,活出自己的风华。
正思忖间,院外忽然传来管家恭敬的通传声。
“王妃,东宫太子殿下驾临靖王府,特意前来探望,已到前厅,遣人传话,想要见王妃一面。”
沈清鸢眸底掠过一抹冷淡的了然。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原著里,便是从今日起,太子萧景渊借着探望小姨子的名义,频繁出入靖王府,用温润温柔伪装,步步拉拢试探,将原主当成刺探靖王动静的棋子,一步步拖入深渊。
而如今,她早已洞悉人心、看透算计,自是不会再重蹈原主的覆辙。
沈清鸢放下茶杯,神色淡然起身:“备衣,去前厅。”
既然避无可避,那便从容应对,划清界限,斩断所有暧昧与算计,绝不给旁人半分可乘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