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
皇后设宴,太子携妃赴约。
苏烬一袭素衣走进殿门,满屋子珠光宝气的命妇齐齐看过来。
眼神各异。
有打量,有不屑,有幸灾乐祸。
毕竟传闻中,这位太子妃是替嫁进来的庶女。
太子不宠,皇后不喜。
能活一个月,已经是奇迹。
正位上,皇后端坐,四十来岁,保养得宜,笑容端庄得体。
“太子、太子妃来了,快入座。”
萧珩行礼,苏烬跟着行礼。
刚坐下,皇后的声音就飘过来:
“太子妃好福气啊。本宫当年也想给太子说一门好亲事,可惜……”
她顿了顿,笑容更深。
“可惜太子那时候身子不好,本宫怕耽误了人家姑娘。”
满殿命妇掩嘴笑。
这话说得漂亮。
表面是夸太子妃有福气,实际是说:太子当初病恹恹的,没人敢嫁,你一个庶女捡了便宜。
苏烬端起茶杯。
抿了一口。
放下。
抬眸。
“可惜什么?可惜没把您的侄女塞进来?”
皇后的笑容僵在脸上。
满殿的笑声戛然而止。
死寂。
萧珩端着茶杯的手一顿,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这女人,真敢说。
皇后的脸皮抽了抽,硬生生挤出笑:
“太子妃真会说笑……”
“我没说笑啊。”
苏烬打断她,一脸认真。
“娘娘您想啊,您侄女要是嫁进来,这会儿太子妃就是她了。”
“可惜她没嫁成。”
“为什么没嫁成来着?”
她歪着头想了想。
“哦对,我想起来了。”
“因为她嫁人前一天,被人发现和府里的侍卫……”
她没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懂了。
皇后的脸色彻底变了。
端着茶杯的手指节发白。
旁边一个穿紫色宫装的年轻女子腾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什么时候——”
“坐下!”
皇后一声低喝。
紫衣女子不甘心地闭嘴,狠狠瞪了苏烬一眼。
苏烬冲她笑了笑。
笑容很甜。
紫衣女子气得发抖。
但皇后的眼神压着,她不敢动。
皇后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
“太子妃年轻,说话不知轻重,本宫不怪你。”
她端起酒杯。
“来,本宫敬你们夫妻一杯。愿你们……”
“等等。”
苏烬抬手。
皇后酒杯停在半空。
苏烬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
摊开。
慢条斯理地念:
“永宁三年,皇后娘娘以‘冲撞凤驾’为由,杖毙一名宫女。事后赏了那宫女的家人五十两银子。”
皇后的脸僵了。
“永宁五年,皇后娘娘的侄女——就是这位——”苏烬看了眼紫衣女子,“当街纵马,踩死一名幼童。皇后娘娘出面摆平,赔了三百两。”
紫衣女子的脸白了。
“永宁七年……”
“够了!”
皇后猛地拍案而起。
酒杯翻倒,酒液顺着桌沿滴落。
满殿命妇大气不敢出。
皇后盯着苏烬,眼神像淬了毒:
“太子妃,本宫念你年幼无知,不想与你计较。你别不识抬举!”
苏烬把纸收起来。
抬头看她。
“娘娘,您别紧张。”
“我就是随便念念。”
“毕竟——”
她笑了笑。
“我这儿还有三十七条呢。”
皇后整个人僵住了。
萧珩端着茶杯,低头喝茶。
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皇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住火气。
“太子妃今日来,到底想干什么?”
苏烬眨眨眼。
“娘娘设宴,我赴宴。还能干什么?”
“不过——”
她顿了顿。
“既然娘娘问了,那我就直说。”
“我想要一个人。”
皇后眯起眼睛。
“谁?”
“当年伺候过太子生母的宫女。”
“据说她没死,被您关在冷宫后面的柴房里。”
皇后的瞳孔猛地收缩。
苏烬看着她,笑容不变。
“娘娘,您说巧不巧。”
“那个宫女,正好是我念的那三十七条里,最劲爆的那一条的——”
“证人。”
———
一刻钟后,偏殿
门关上。
屋内只有三个人。
皇后,苏烬,萧珩。
皇后坐在主位,脸色铁青。
苏烬站着,手里捏着那张纸。
萧珩站在她身后半步,一言不发。
皇后盯着苏烬,声音压得很低:
“你到底想要什么?”
苏烬笑了。
“我说了啊。那个宫女。”
“不可能。”
皇后一口回绝。
“她早就死了。”
苏烬点点头。
从袖子里又抽出一张纸。
展开。
是一幅画像。
画上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面容憔悴,但五官清晰可辨。
“娘娘,您看这人眼熟吗?”
皇后的瞳孔剧烈收缩。
那是那个宫女。
她还活着。
而且被人画下来了。
苏烬的声音很轻:
“娘娘,您关她关了十五年。”
“这十五年里,她每天都在墙上刻一个字。”
“刻的是什么,您知道吗?”
皇后的手开始发抖。
苏烬替她回答:
“是‘冤’。”
“她女儿的冤。”
皇后的脸色彻底白了。
那个宫女当年为什么被关?
不是因为她冲撞了谁。
是因为她撞见了皇后害死太子生母的现场。
皇后当时想杀她灭口。
但那宫女跪下来磕头,说可以替皇后做任何事。
皇后留了她一命。
条件是——她亲手把自己三岁的女儿,卖进了青楼。
那个女孩,十岁就死了。
宫女没疯。
她活着。
每天在墙上刻字。
刻“冤”。
苏烬把画像收起来。
“娘娘,您今晚把这个宫女送到东宫。”
“明天,这张纸上的三十七条,就只有你我她知道。”
皇后盯着她。
眼神里杀意和忌惮交织。
良久。
她开口:
“你就不怕本宫今晚送去的,是尸体?”
苏烬笑了。
“娘娘,您送尸体也行。”
“那我明天就送三十七份抄本去御书房。”
“顺便附上那个宫女这十五年刻的字——”
“一共五千四百七十八个。”
“每一个都是‘冤’。”
皇后的手攥紧了。
指节发白。
苏烬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
回头。
“对了,娘娘。”
“您那个侄女,让她这几天别出门。”
“踩死幼童的事,苦主家里最近新添了一个男丁。”
“那小子今年十八了,听说挺能打的。”
她笑了笑。
“我就是提醒您一下。”
门关上。
皇后坐在原地,浑身发抖。
———
当晚,东宫
一辆马车停在角门。
两个嬷嬷架着一个瘦弱的女人下来。
那女人四十来岁,头发花白,眼神空洞。
苏烬站在门口等着。
女人看见她,愣了一下。
苏烬走过去。
握住她的手。
“辛苦了。”
女人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十五年没怎么说过话,嗓子已经坏了。
只能发出沙哑的“啊啊”声。
苏烬点点头。
“我知道。”
“进去说。”
萧珩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那个瘦成一把骨头的女人。
想起她曾经抱过他。
那是他还很小的时候。
他娘还在的时候。
他娘死的那天,这个女人冲进来,被侍卫拖走。
他以为她也死了。
原来没有。
原来她替他娘,受了十五年的罪。
萧珩垂下眼。
喉结动了动。
苏烬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人我帮你救出来了。”
“接下来怎么办,你自己想。”
萧珩抬眼看她。
目光复杂。
“你为什么要帮我?”
苏烬挑眉。
“帮你?”
“我是在帮我自己。”
“你活着,我才能掌权。”
“你死了,我找谁合作去?”
萧珩沉默了一会儿。
突然笑了。
“苏烬,你这张嘴,真的能把人气死。”
苏烬也笑。
“彼此彼此。”
她转身往里走。
走了两步,脚步顿了顿。
回头。
“对了,明天开始,我教你认字。”
萧珩一愣。
“认字?我认识。”
“你认识的那些,不够用。”
“要想掌权,得学会看账本、看密报、看人心。”
“这些,我会。”
“你学不学?”
萧珩看着她。
月光下,这个女人站在廊下,眉眼淡淡的,语气也是淡淡的。
好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但萧珩知道,她在给他递梯子。
一条从深渊里爬出来的梯子。
他点头。
“学。”
———
一个月后,朝堂
太子萧珩,又上折子了。
这次是参户部尚书。
罪名:贪墨赈灾银两,数额巨大。
证据:账本、人证、物证,一应俱全。
户部尚书当场被拖下去,打入大牢。
满朝震惊。
这不是第一次了。
这一个月,太子参了七个人。
四个是皇后的人。
两个是其他皇子的。
一个是皇帝跟前的大红人。
每一个都有实锤。
每一个都翻不了身。
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这个曾经病恹恹的儿子。
眼神复杂。
“太子最近,身子好了?”
萧珩躬身:
“回父皇,好了。”
皇帝点点头。
没再说什么。
但下朝后,他让人给东宫送了一盘葡萄。
御赐的。
萧珩捧着那盘葡萄回到东宫,放在苏烬面前。
苏烬正看账本,眼皮都没抬。
“什么?”
“父皇赏的。”
苏烬嗯了一声。
继续看账本。
萧珩站在旁边,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你就不问问为什么赏的?”
苏烬终于抬头。
“为什么?”
“因为你参的那些人,都是他想动但不好动的。”
苏烬点点头。
又低下头看账本。
萧珩:“……”
他突然有点挫败。
这女人,就不能有点情绪吗?
但他没说什么。
转身走到门口。
脚步顿了顿。
回头。
“苏烬。”
“嗯?”
“谢了。”
苏烬终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太子殿下,您客气了。”
“您活着,我才能掌权。”
“我就是为了我自己。”
萧珩笑了。
这女人,嘴是真的硬。
但心——
算了,不说。
说了她也不会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