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荷开口的第二天夜里,东宫灯火通明。
苏烬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地图。
城外三十里,张家村。
稳婆张氏的老家。
“人派出去了吗?”
她抬头看向面前的探子。
探子点头:“派了,一队人昨夜就出发了。”
“多久能到?”
“天亮前。”
苏烬没说话。
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太快了。
皇后那边,应该也得到消息了。
稳婆是当年最关键的人证之一。
她活着,皇后就睡不着觉。
门外传来脚步声。
萧珩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刚收到消息。”
苏烬抬头。
“什么消息?”
“皇后的人,昨天下午就出城了。”
苏烬的手指顿住。
“比我们早。”
萧珩点头。
“早了两个时辰。”
书房里安静了两秒。
苏烬站起来。
“备马。”
“现在?”
“现在。”
她往外走,萧珩跟上。
“你亲自去?”
“嗯。”
“太危险了。”
苏烬脚步不停。
“稳婆死了,青荷的证词就成孤证。太医那边还没找到,太监下落不明——稳婆必须活着。”
她推开房门,夜风灌进来。
回头看向萧珩。
“你留在东宫。”
萧珩皱眉。
“我跟你去。”
“不行。”
“为什么?”
“你是太子。你出城,皇后那边马上会知道。”
“她要是知道我们去找稳婆,会怎么做?”
萧珩沉默了。
会杀人灭口。
会毁尸灭迹。
会……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苏烬看着他。
“你在,反而危险。”
“我一个人去,目标小。”
萧珩盯着她。
盯了好几秒。
然后他咬牙。
“活着回来。”
苏烬笑了。
“放心。”
“我还没掌权呢,死不了。”
她转身走进夜色。
———
城外三十里,张家村
天还没亮。
苏烬带着四个侍卫,骑马狂奔。
马蹄声在夜路上炸响。
“还有多远?”
“前面就是!”
远处,一个小村庄的轮廓出现在晨曦里。
炊烟还没升起。
一片寂静。
但苏烬看见了火光。
“快!”
马鞭狠抽,马匹嘶鸣着冲向村庄。
村口,一座小院正在燃烧。
火光冲天。
浓烟滚滚。
苏烬勒住马,翻身跳下。
院里传来喊声:
“救火——快救火——”
她冲进院子。
几个村民正提着水桶救火,但火势太大,根本压不住。
苏烬抓住一个村民。
“这家的老太太呢?”
村民一脸惊恐。
“不……不知道啊,火是半夜烧起来的,我们听见喊声跑出来,已经烧成这样了……”
苏烬松开他。
盯着燃烧的房子。
稳婆……
死了?
“大人!”
身后传来侍卫的声音。
苏烬回头。
侍卫指着院子后面的柴房。
“那里有人!”
苏烬快步绕过去。
柴房没着火。
门从里面反锁着。
她一脚踹开门。
里面,一个老太太蜷缩在墙角。
浑身发抖,脸上全是泪痕。
但还活着。
苏烬走过去,蹲下来。
“张婆子?”
老太太抬起头。
六十来岁,头发花白,满脸皱纹。
眼睛里全是恐惧。
“你……你是谁?”
苏烬没回答。
“火是怎么烧起来的?”
张婆子的嘴唇哆嗦着。
“半夜……半夜有人敲门……我以为……以为是邻居……开门就被人捂住嘴……”
“他们……他们想杀我……”
“我挣扎……打翻了油灯……”
“房子烧起来……他们跑了……”
苏烬听着。
皇后的人。
放火灭口。
但稳婆命大,躲到了柴房。
她站起来,看向门外。
“走。”
“去哪?”
“跟我走。”
张婆子往后缩。
“我……我不认识你……”
苏烬低头看着她。
“你认识青荷吗?”
张婆子的瞳孔猛地收缩。
“淑妃身边那个大宫女。”
“她被皇后关了十五年,前天刚救出来。”
“她说的话,和你有关。”
张婆子的脸彻底白了。
苏烬伸出手。
“你是想死在这儿,等皇后的人再来?”
“还是跟我走,把当年的事说出来?”
张婆子盯着那只手。
盯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
握住。
———
回程路上,马车里
张婆子裹着毯子,还在发抖。
苏烬坐在对面,给她倒了杯热茶。
“当年的事,还记得吗?”
张婆子捧着茶杯,没说话。
苏烬也不催。
马车颠簸着往前走。
过了很久,张婆子开口了。
声音沙哑:
“记得……怎么不记得……”
“这辈子,每天晚上都梦见。”
苏烬看着她。
“淑妃娘娘,是怎么死的?”
张婆子的眼泪流下来。
“是……是皇后害的……”
“那碗汤……我亲眼看见她端来的……”
“但我不敢说……”
“她给了我一千两银子,让我闭嘴……”
“我拿了……我……”
她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
苏烬等她哭完。
“淑妃死之前,说过什么吗?”
张婆子抬起头。
“说过。”
“说什么?”
“她……她拉着我的手……”
“她说……”
张婆子的声音断断续续。
“她说……‘告诉珩儿……娘对不起他……不能看着他长大了……让他……让他好好活着……’”
苏烬沉默了。
张婆子继续说:
“她还把一块玉佩塞给我……让我……让我交给太子……”
“但皇后的人来了……我吓得跑了……”
“那块玉佩……”
“被我藏在……”
她没说下去。
苏烬看着她。
“藏哪了?”
张婆子低下头。
“我……我不敢说……”
“我怕……怕他们找到……”
苏烬点点头。
“到了东宫再说。”
马车继续往前走。
窗外,天亮了。
———
当天下午,东宫
张婆子被安顿在偏院。
两个侍卫守在门口。
苏烬坐在书房里,面前跪着一个男人。
四十来岁,穿着普通百姓的衣服,低着头不敢看她。
他叫陈万全。
当年的太医。
苏烬的人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躲在一个破庙里,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陈太医。”
陈万全浑身一抖。
“草……草民在……”
苏烬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知道为什么找你吗?”
陈万全低着头。
“知……知道……”
“说说看。”
陈万全的声音发着抖:
“二……二十年前……淑妃娘娘的事……”
苏烬放下茶杯。
“你收了皇后多少钱?”
“五……五千两……”
“改了死亡原因?”
“是……是……”
“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陈万全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恐惧。
“草民……草民这二十年……天天做噩梦……天天梦见淑妃娘娘……”
“她……她什么都不说……就看着我……”
“我……我……”
他说不下去了。
苏烬看着他。
“皇后的人,在找你。”
陈万全的脸白了。
“她……她要杀我?”
“稳婆家昨晚着火了。”
“差点烧死。”
陈万全浑身发抖。
苏烬站起来。
走到他面前。
低头看着他。
“两条路。”
“第一,我把你交给皇后。你自己去跟她谈。”
陈万全拼命摇头。
“第……第二条呢?”
苏烬笑了。
“第二,你把当年的事,原原本本写下来。”
“写完了,我保你活。”
陈万全盯着她。
盯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
“我……我写……”
———
一个时辰后
苏烬手里捏着两份供词。
一份是张婆子写的。
一份是陈万全写的。
两个人的话,对上了。
皇后送汤。
淑妃中毒。
太医改口。
稳婆闭嘴。
太监埋尸。
一条线,清清楚楚。
苏烬把供词收好,看向窗外。
天快黑了。
皇后那边,应该已经知道稳婆没死。
也知道太医被带走了。
她会怎么做?
门外传来脚步声。
萧珩推门进来。
脸色凝重。
“出事了。”
苏烬抬头。
“什么事?”
“皇后动手了。”
“她派人去了城外乱葬岗。”
苏烬的眼神一凛。
“找那个太监?”
萧珩点头。
“她的人先到的。”
苏烬站起来。
“太监呢?”
萧珩看着她。
“死了。”
书房里安静了两秒。
苏烬没说话。
萧珩继续说:
“她的人找到那个太监住的村子,直接闯进去。太监想跑,被当场……”
他没说完。
但苏烬懂了。
灭口。
皇后动手比他们快一步。
她看向桌上那两份供词。
稳婆的。
太医的。
青荷的证词已经有了。
太监……
太监死了。
三份,还差一份。
萧珩走到她身边。
“太监死了,证人少了一个。”
苏烬摇头。
“不一定。”
萧珩看着她。
“什么意思?”
苏烬拿起那两份供词。
“太监死了,但他的尸首呢?”
萧珩一愣。
“被皇后的人带走了吧……”
“不一定。”
苏烬看向窗外。
“派人去乱葬岗。”
“太监死了,但他埋淑妃的地方,我们还没找到。”
“皇后的人去灭口,说不定会留下线索。”
萧珩皱眉。
“你是说……”
苏烬转身往外走。
“走。”
“去看看。”
———
城外,李家村
太监住的院子,已经烧成了废墟。
火是下午烧起来的。
皇后的人杀完人,顺手放了火。
苏烬站在废墟前,看着那些还在冒烟的焦木。
萧珩站在她身边。
“人都死了,还来看什么?”
苏烬没说话。
她走进废墟。
踩着焦黑的木头,一步一步往里走。
萧珩跟上。
“小心,房子随时可能塌。”
苏烬没理他。
她走到院子中央,停下来。
地上躺着一具焦黑的尸体。
蜷缩着。
已经烧得面目全非。
苏烬低头看着那具尸体。
看了很久。
然后她蹲下来。
伸手,翻动尸体。
萧珩皱眉。
“干什么?”
苏烬没回答。
她从尸体身下,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烧焦的布。
布里面,包着一样东西。
她打开。
是一张纸。
烧得只剩一半。
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
乱葬岗,东边第三棵槐树,底下三尺
苏烬看着那张纸,笑了。
太监没死之前,已经写好了。
藏在身上。
等着有人来找。
萧珩凑过来,看见那张纸,愣住了。
“这是……”
苏烬站起来。
把纸收好。
“太监死了。”
“但他把位置留下来了。”
她看向萧珩。
“走。”
“去乱葬岗。”
———
乱葬岗,夜里
东边第三棵槐树。
底下挖了三尺。
挖出来了。
一具骸骨。
骸骨旁边,有一块玉佩。
萧珩跪下来,拿起那块玉佩。
手指在抖。
玉佩上刻着四个字:
珩儿平安
这是他娘的字迹。
他认得。
月光照下来。
乱葬岗上一片死寂。
萧珩攥着那块玉佩,跪在地上。
跪了很久。
没说话。
也没哭。
但苏烬看见,他的肩膀在抖。
她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
过了很久,萧珩站起来。
把玉佩收进怀里。
看向苏烬。
“够了。”
苏烬点头。
“够了。”
青荷的证词。
稳婆的遗书。
太医的口述。
太监留下的埋尸位置。
还有这块玉佩。
四份证据,一个真相。
够了。
够皇后死一百次了。
萧珩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脸很平静。
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开口:
“谢谢你。”
苏烬挑眉。
“谢我干什么?”
“谢谢你帮我。”
苏烬笑了。
“帮你?”
“我是在帮我自己。”
“你活着,我才能掌权。”
“你死了,我找谁合作去?”
萧珩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苏烬,你这张嘴,真的能把人气死。”
苏烬也笑。
“彼此彼此。”
她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脚步顿了顿。
回头。
“明天,上朝。”
萧珩点头。
“明天,上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