宵禁钟声第九响落定时，姜璃睁开了眼。
窗外月色清冷，竹影在窗纸上摇曳，像无数只鬼手。她躺在床上，盯着帐顶，脑子里一遍遍回放谢无妄那句“要是能一直这样该多好”，还有沈玉疏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睛。
睡不着。
她坐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凉茶。茶水入喉，冰冷刺骨，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桌上摊着沈玉疏给的清心咒符文，淡金色的笔画在月光下泛着微光。旁边是那瓶丹药，白玉瓶身温润，里面还剩七粒。
再旁边，是那枚青霄仙门的入门令牌，木质的，边缘被摩挲得光滑。
姜璃拿起令牌，指尖抚过上面的“青”字。
三天了。
从穿越到现在，不过三天。
她从一个熬夜猝死的社畜，变成恶毒女配，踹了未来魔尊下崖，绑定系统，解锁读心术，进了仙门，成了天品弟子，还和两个高危反派纠缠不清。
像一场荒诞的梦。
可指尖的刺痛，无名指上戒圈的冰凉，丹田里那团缓缓转动的金色气团，都在提醒她——这是真的。
她真的会死。
如果任务失败，如果谢无妄或沈玉疏黑化值爆表，如果系统判定她无价值。
都会死。
姜璃深吸一口气，放下令牌，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
数羊。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数到第一百三十二只时，她听见了声音。
不是心声。
是系统的提示音，冰冷，机械，毫无预兆地在脑子里炸开：
【叮！主线任务发布。】
【任务内容：通过青霄仙门入门大选最终试炼，正式成为内门弟子。】
【任务时限：七日。】
【任务奖励：积分500点，随机道具×1，沈玉疏好感度+10。】
【失败惩罚：抹杀。】
姜璃猛地睁眼。
眼前是熟悉的系统面板，猩红的文字在黑暗里格外刺眼。
抹杀。
又是抹杀。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
“系统，”她在心里说，“最终试炼是什么？”
【权限不足，无法查询。】
“那沈玉疏的好感度，现在是多少？”
【当前沈玉疏好感度：5。】
姜璃沉默。
5点好感度，加10点，也才15。
杯水车薪。
“谢无妄的黑化值呢？”
【当前谢无妄黑化值：91%。】
没变。
但姜璃知道，这只是表象。谢无妄的记忆正在恢复，昨晚那句“要是能一直这样该多好”，与其说是期盼，不如说是绝望前的最后一点奢望。
等他记忆完全恢复，等他确认踹他下崖的人就是“姜璃”，黑化值会瞬间爆表。
而她，会被他亲手撕碎。
姜璃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冷静。
“任务我接。”
【任务已接受。】
【倒计时开始：6天23小时59分59秒。】
面板消失。
姜璃重新躺下，这次真的闭上了眼。
睡不着也得睡。
明天开始，她必须全力以赴。
第二天辰时，姜璃准时到了听雨轩。
沈玉疏依旧在湖边，但今天没看书，而是坐在一块青石上，面前摆着一副棋盘，黑白子交错，是一局残局。
“师叔。”姜璃躬身行礼。
沈玉疏没抬头，指尖捏着一枚白子，悬在棋盘上方，迟迟不落。
“会下棋吗？”
姜璃一愣：“……不会。”
“过来。”沈玉疏说。
姜璃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棋盘是玉石雕的，触手生温。棋子是暖玉和墨玉，光滑圆润，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沈玉疏把手里那枚白子递给她。
“下这里。”
姜璃接过棋子，看着棋盘。
她对围棋一窍不通，只看得出黑白子交错，像两军对垒，杀机四伏。沈玉疏指的位置，是棋盘右下角，一片白子的包围圈里，唯一的空位。
她捏着棋子，犹豫了一下，落子。
棋子落下的瞬间，棋盘上的局势骤变。
原本被包围的白子，因为这一子，连成一片，反将黑子围住。黑子大龙被斩，败局已定。
沈玉疏看着棋盘，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眼看姜璃。
“谁教你的？”
“没、没人教。”姜璃低头，“我只是……随便下的。”
“随便？”沈玉疏轻笑，笑意很淡，转瞬即逝，“这一子，看似自投罗网，实则置之死地而后生。没有十年功力，下不出来。”
姜璃心脏一紧。
她真是随便下的。
“师叔，我……”
“不必解释。”沈玉疏抬手，拂乱棋盘，黑白子哗啦一声混在一起，“今日不修炼，我带你去个地方。”
他起身，朝听雨轩外走。
姜璃连忙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竹林，越过小溪，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来到一处断崖前。
崖很高，云雾在脚下翻涌，看不见底。崖边立着一块石碑，刻着三个字：问心崖。
“这里是问心崖。”沈玉疏站在崖边，白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仙门弟子突破瓶颈时，常来此地静坐，问心，明道。”
他转身，看向姜璃。
“你可知，何为道？”
姜璃摇头。
“道，是本心。”沈玉疏说，“是执念，是欲望，是你活下去的理由，也是你挥剑的理由。”
他抬手，指向崖下翻涌的云雾。
“跳下去。”
姜璃愣住。
“什么？”
“跳下去。”沈玉疏重复，语气平静，“问心崖下，是幻心阵。入阵者，会看见自己最恐惧、最渴望、最不敢面对的东西。破阵而出，道心可固。困于阵中，道心破碎，修为尽废。”
他看着她，目光清冷。
“你敢吗？”
姜璃看着崖下翻涌的云雾，心脏狂跳。
她不敢。
她怕死，怕痛，怕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哪怕这一切，本就是镜花水月。
但她没得选。
系统任务，沈玉疏的考验，还有谢无妄那枚摘不下来的戒指，都在逼她往前走。
退一步，就是死。
姜璃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往前踏出一步。
失重感传来。
风声呼啸，云雾扑面，冰冷，潮湿，像无数只手把她往下拽。
她听见沈玉疏的声音，很轻，飘在风里：
“记住，幻象皆是虚妄，守住本心。”
然后声音消失了。
只有无尽的下坠。
不知过了多久，她摔在地上。
不疼。
地面柔软，像棉花。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
熟悉的工位，熟悉的电脑屏幕，熟悉的甲方发来的修改意见第一百零八版。
是穿越前的办公室。
她坐起身，看向窗外。
高楼林立，车水马龙，霓虹灯闪烁，是她生活了二十五年的城市。
回来了？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没有戒指，没有伤痕，皮肤白皙，指甲修剪得整齐。身上穿着职业套装，高跟鞋，一切都和穿越前一模一样。
是梦？
她掐了自己一下。
疼。
不是梦。
“姜璃，愣着干什么？方案改完了吗？”主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不耐烦。
姜璃转头，看见主管那张油腻的脸，和眼里毫不掩饰的嫌弃。
“马、马上。”她下意识说，声音干涩。
“马上是多久？客户等着呢！”主管把一叠文件摔在她桌上，“今晚加班，改不完别走！”
文件散开，密密麻麻的字，看得人头晕。
姜璃看着那些字，看着主管那张脸，看着窗外熟悉又陌生的城市，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她笑了。
笑声很低，很轻，带着释然。
“主管，”她说，“我不干了。”
主管愣住：“你说什么？”
“我说，”姜璃站起身，一字一句，“我、不、干、了。”
她推开椅子，转身，朝门外走。
“姜璃！你站住！你走了这个月工资别想拿！”
“随便。”
“你信不信我让你在这行混不下去！”
“随便。”
姜璃头也不回，推开门，走出去。
门外不是走廊，是万丈悬崖。
她一脚踏空，再次坠落。
这次，她没闭眼。
她看着天空，看着云雾，看着越来越近的地面，心里一片平静。
原来她最恐惧的，不是死，而是回去。
回到那个压抑的、麻木的、看不到希望的过去。
回到那个没人需要她，也没人在乎她的世界。
落地。
这次是真实的疼痛。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鲜血从口鼻涌出，视线渐渐模糊。
她要死了。
也好。
死了，就解脱了。
“姜璃。”
有人喊她的名字。
声音很熟悉，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努力睁眼，看见一个人影。
红衣，墨发，锁骨处有黑色魔纹，是谢无妄。
但他看起来很小，不过七八岁，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眼睛又大又亮，像两汪清泉。
他蹲在她身边，手里拿着半块桂花糕，小心翼翼递到她嘴边。
“姐姐，吃。”
姜璃张嘴，咬了一小口。
很甜，很软，带着桂花的清香。
“甜吗？”小谢无妄问，眼里满是期待。
“甜。”姜璃说，声音嘶哑。
小谢无妄笑了，左脸露出一个小小的梨涡。
“那我以后天天给姐姐做。”
他说着，伸出手，想擦她脸上的血。
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最后变成深不见底的黑。
“姐姐，”他说，声音变了，变成成年谢无妄那种冰冷、讥诮的语调，“你为什么骗我？”
姜璃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说你会回来，你说你不会丢下我。”谢无妄看着她，眼底翻涌着猩红的杀意，“可你还是走了。”
“你把我一个人，丢在那个地狱里。”
“现在，你回来了。”
他伸手，掐住她的脖子，一点一点收紧。
“可我已经不需要你了。”
窒息感传来，视线彻底黑下去的前一秒，姜璃听见自己说：
“对不起。”
对不起，没能早点来。
对不起，没能救你。
对不起，让你一个人，等了那么久。
脖子上的力道突然松开。
空气涌入肺里，姜璃剧烈咳嗽，咳出大口大口的血。
谢无妄跪在她身边，低着头，肩膀颤抖。
“为什么……”他哑声说，眼泪砸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为什么是你……”
姜璃伸手，想碰他，但手抬到一半，无力地垂下。
“因为……”她喘息着，每一个字都用尽全力，“我来了。”
“虽然晚了……但……我来了。”
谢无妄猛地抬头，猩红的瞳孔死死盯着她。
然后他俯身，抱住她。
抱得很紧，很用力，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这次，”他在她耳边说，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绝望和眷恋，“别再走了。”
姜璃闭上眼。
“好。”
幻象破碎。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在问心崖下，躺在冰冷的岩石上，浑身被冷汗浸透。
沈玉疏站在她身边，低头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看见了什么？”
姜璃撑着坐起身，擦掉嘴角的血。
“看见了我自己。”
沈玉疏沉默。
良久，他说：“幻心阵会根据入阵者的心魔，生成幻象。你看见的，是你最恐惧，也最渴望的东西。”
他顿了顿。
“你通过了。”
姜璃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
通过了吗？
也许吧。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沈玉疏弯腰，把她扶起来。
“七日后的最终试炼，是登天梯。”他说，“天梯九百九十九阶，每上一阶，威压翻倍。登顶者，可为内门弟子。中途放弃者，淘汰。跌落者，死。”
他看着她，目光清冷。
“你只有七天时间准备。”
姜璃点头：“我知道了。”
“回去吧。”沈玉疏转身，朝来路走，“明日辰时，继续修炼。”
姜璃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着。
走到静心苑门口时，沈玉疏停下，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给她。
“这里面是基础的炼气法诀，和天梯的注意事项。七日时间，能学多少，看你自己。”
姜璃接过，躬身：“多谢师叔。”
沈玉疏没应，转身离开。
姜璃看着他走远，推开院门，走进屋子。
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她抬起手，看着无名指上的戒指。
戒圈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极细的裂纹。
很浅，但确实存在。
她尝试用灵气探入。
这次，她看见了谢无妄。
不是幻象，是真实的、此刻的谢无妄。
他坐在一个山洞里，浑身是血，手里拿着那半块桂花糕，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戒指上的裂纹，是从他那边传来的。
他在痛苦。
记忆恢复的痛苦，魔气反噬的痛苦，还有……幻心阵里，她看见的那些画面的痛苦。
姜璃闭上眼，收回灵气。
戒指不再发烫，但裂纹还在。
像一道疤，刻在戒圈上，也刻在她心里。
窗外，天色渐暗。
七日倒计时，已经开始。
而她不知道，在仙门之外的某个山洞里，谢无妄睁开了眼。
眼底猩红，魔纹爬满半边脸颊。
他摊开手，掌心躺着半块桂花糕，和一枚草戒指。
戒指上，有一道裂纹。
和他手上那枚，一模一样。
他盯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
然后低声说，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寒意：
“姜璃。”
“这次，你逃不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