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未到,姜璃就醒了。
窗外天色还是青灰色,远处传来悠长的钟声,三响,是仙门晨起的信号。她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帐顶,脑子里一片混乱。
谢无妄的记忆,沈玉疏的丹药,那枚摘不下来的草戒指,还有系统面板上刺眼的“黑化值91%”。
每一件都像石头压在胸口。
她深吸一口气,坐起身,走到窗边。
竹影摇曳,晨雾弥漫,静心苑安静得像个与世隔绝的孤岛。但姜璃知道,这只是表象。仙门之内,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看着,等着她出错。
包括沈玉疏。
她转身,走到桌边,拿起那套内门弟子的白衣,一件件穿上。布料柔软,银纹滚边,袖口和衣摆绣着青霄仙门的云纹,穿上后整个人气质都变了,少了几分怯懦,多了几分清冷。
像个真正的仙门弟子。
如果忽略无名指上那枚幽幽泛紫的草戒指。
姜璃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伸手,想把戒指藏进袖口,但戒圈太宽,一动就会露出来。她试了几次,放弃,只能尽量用袖口遮掩。
整理完毕,她推开房门。
清晨的空气清冽,带着竹叶和泥土的湿气。她深吸一口,沿着昨晚林晚指的路,朝听雨轩走去。
仙门很大。
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飞檐翘角隐在云雾里,像仙境。路上偶尔遇见其他弟子,大多穿着白衣,行色匆匆,看见她时都会多看两眼,眼神各异。
好奇,探究,羡慕,嫉妒。
天品金灵根,独居一院,沈玉疏亲自教导。
每一件都足以成为谈资。
姜璃低下头,加快脚步。
听雨轩在仙门深处,临着一片湖泊,四周种满翠竹,风过时竹叶沙沙,像雨声,故名听雨。
姜璃到时,沈玉疏已经在了。
他站在湖边,背对着她,白衣被晨风吹得微微扬起,墨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露出清瘦的脖颈。手里拿着一卷书,正在看。
很静,像一幅画。
姜璃脚步顿了顿,上前,躬身行礼。
“弟子姜璃,见过沈师叔。”
沈玉疏没回头,依旧看着书。
“嗯。”
他应了一声,没再说别的。
姜璃保持躬身的姿势,不敢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
风吹竹叶,湖水微澜,远处有仙鹤掠过,发出清越的鸣叫。
沈玉疏终于放下书,转身,看着她。
目光清淡,从她脸上扫过,落在她手上。
袖口遮掩下,那枚草戒指露出一角,紫光幽幽。
“手伸出来。”他说。
姜璃心脏一紧,缓缓伸出左手。
无名指上的戒指完全暴露在晨光下,紫光更盛,像在呼吸。
沈玉疏看了几秒,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戒圈。
冰凉。
姜璃指尖一颤。
“同心草,”沈玉疏收回手,语气平静,“魔界独有的灵草,只生长在魔气最浓郁之地,千年一熟。成熟时呈紫色,摘取后必须以鲜血浇灌,方可保持不枯。”
他抬眼,看着姜璃。
“你知道,同心草是做什么用的吗?”
姜璃摇头。
“结契。”沈玉疏说,“魔修道侣结契时,常用此草。一旦契约成立,生死相连,福祸同享,一方若死,另一方重伤。且,契约不可解除,除非一方魂飞魄散。”
姜璃脸色发白。
“这枚戒指,是谁给你的?”
“是……是家传的。”姜璃低头,声音发虚,“我娘留给我的遗物,让我戴着,保平安。”
沈玉疏沉默。
晨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良久,他开口,声音很轻:
“你娘有没有告诉你,这枚戒指,会要你的命?”
姜璃猛地抬头。
“什、什么意思?”
“同心草血契,是双向契约。”沈玉疏说,“你戴着它,你的生命、灵气、甚至情绪波动,都会被契约另一方感知。同样,对方的生死,也会影响你。”
他顿了顿,看着姜璃的眼睛。
“如果给你戒指的人死了,你会重伤。如果他入魔,魔气会通过契约反噬你。如果他恨你,你也会感受到他的痛苦。”
姜璃攥紧手指,指甲掐进掌心。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现在是我的弟子。”沈玉疏转身,看向湖面,“我不希望我的弟子,因为一枚来历不明的戒指,死得不明不白。”
他抬手,指了指湖边一块平整的青石。
“坐上去,静心凝神,我教你引气入体。”
姜璃咬了咬唇,走过去,盘膝坐下。
青石冰凉,晨露未干,浸湿了衣摆。她闭上眼,努力让呼吸平稳。
沈玉疏走到她身后,抬手,指尖点在她后心。
一股清凉的灵气涌入,顺着经脉游走,所过之处,昨晚丹药残留的药力被激发,化作暖流,与那股灵气交融。
“跟着我的引导,”沈玉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近,很清晰,“感受天地间的灵气,引导它们进入丹田。”
姜璃努力感受。
起初什么也感觉不到,只有竹叶的沙沙声,和湖水微澜的轻响。
渐渐地,她“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灵识。
空气中飘浮着无数光点,金色的,青色的,蓝色的,红色的,黄色的,五色交织,像一场无声的、绚烂的雨。
金色的光点最多,也最活跃,在她身边跳跃,像在欢呼。
是金灵气。
天品金灵根的吸引力。
姜璃尝试引导那些金色光点,朝自己靠近。
光点迟疑了一下,缓缓飘来,触碰到她皮肤的瞬间,化作一丝极细的暖流,顺着毛孔钻入经脉,流向丹田。
很慢,很微弱。
但确实在流动。
姜璃心中一喜,继续引导。
越来越多的金色光点涌来,汇成细流,在经脉里奔腾,最后沉入丹田,凝聚成一小团金色的雾气。
成了。
她睁开眼,眼底闪过一抹极淡的金光。
“不错。”沈玉疏收回手,退后半步,“第一次引气入体,就能凝聚气团,天赋确实很好。”
姜璃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四肢,感觉浑身轻盈了许多,连脚踝的肿痛都减轻了。
“多谢师叔。”
沈玉疏没应,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你的灵气运转,有滞涩。”
姜璃心里一紧。
“是……是吗?”
“嗯。”沈玉疏抬手,指尖在空中虚画,几道淡金色的符文浮现,飘到姜璃面前,“这是清心咒的符文,每日早晚各默诵一遍,可助你清除体内杂质,让灵气运转更顺畅。”
姜璃看着那些符文,默默记下。
“师叔,我体内的……杂质,是什么?”
沈玉疏沉默。
风吹过,竹叶沙沙,湖水微澜。
“魔气。”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很淡,但确实存在。清心咒只能暂时压制,无法根除。要根除,需要找到源头。”
他看向姜璃,目光很深。
“你知道源头在哪吗?”
姜璃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知道。
是谢无妄。
是那枚同心草戒指,是昨晚他魔气暴走时的反噬,是她穿越时原主身体里残留的、与谢无妄纠缠不清的孽缘。
但她不能说。
“我……不知道。”她低下头,声音发涩。
沈玉疏没再追问。
他转身,走向听雨轩。
“今日到此为止。明日辰时,继续。”
“是。”
姜璃躬身,看着他走进听雨轩,关上门。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离开。
回到静心苑,已是午后。
姜璃推开门,看见桌上放着食盒,还是林晚送来的。她打开,三菜一汤,还是温的。
她坐下,拿起筷子,慢慢吃。
味道很好,但她食不知味。
脑子里全是沈玉疏的话。
同心草血契,生死相连,魔气反噬,清心咒……
还有谢无妄那双猩红的、痛苦的眼睛。
她放下筷子,走到窗边,推开窗。
窗外竹影摇曳,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在地上,斑斑驳驳。
很静,静得让人心慌。
姜璃抬起手,看着无名指上的戒指。
紫光幽幽,在阳光下不那么明显,但仔细看,还是能看见。
她尝试用今天学的方法,引导一缕灵气,探向戒指。
灵气触到戒圈的瞬间,戒指猛地一烫。
一幅画面在她脑中炸开——
黑夜,杉树林,谢无妄靠坐在树下,手里拿着那半块干硬的桂花糕,指尖轻轻摩挲。
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肩膀在微微颤抖。
然后他抬起手,看着无名指上那枚草戒指。
戒指在月光下泛着紫光,和他给姜璃的那枚,一模一样。
他看了很久。
然后低声说,声音很轻,带着无尽的疲惫和茫然:
“要是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画面戛然而止。
姜璃收回灵气,后退两步,背靠墙壁,大口喘息。
戒指还在发烫,像在燃烧。
她能感觉到谢无妄的情绪。
痛苦,眷恋,不甘,还有一丝……绝望。
他在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给她这枚戒指?后悔没在崖边就杀了她?还是后悔……遇见她?
姜璃不知道。
她只知道,心口某个地方,像被针扎了一下,细细密密的疼。
她闭了闭眼,走到桌边,拿起沈玉疏给的清心咒符文,开始默诵。
符文很复杂,但沈玉疏教的时候,每一个笔画都讲得很清楚。她记忆力不差,很快就记熟了。
默诵一遍,没什么感觉。
两遍,三遍,四遍……
到第十遍时,她感觉到一股清凉的气流从丹田升起,顺着经脉游走,所过之处,那股细微的、躁动的魔气被压制,灵气运转变得顺畅许多。
有用。
姜璃心中一喜,继续默诵。
一遍又一遍。
直到窗外天色渐暗,暮色四合。
她睁开眼,眼底金光一闪而逝,整个人神清气爽,连日的疲惫一扫而空。
这就是修炼的好处。
她走到窗边,看向远处。
仙门灯火次第亮起,像散落在山间的星辰。远处主峰上,一座高塔矗立,塔尖隐在云雾里,闪着淡淡的白光。
那是青霄仙门的镇派之宝——观星塔。
据说塔顶有上古阵法,可观测天机,预知祸福。
姜璃看着那座塔,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到桌边,拿起那瓶丹药,倒出一粒,吞下。
药力化开,暖流涌向四肢百骸,与清心咒的清凉气流交融,在经脉里奔腾,最后沉入丹田,那团金色的气团又壮大了一圈。
她满意地点头,收起丹药瓶。
窗外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石子落水。
姜璃猛地抬头,看向窗外。
竹影摇曳,月光如水,什么也没有。
但无名指上的戒指,突然烫了一下。
很轻微,但确实烫了。
姜璃心脏一紧,走到窗边,推开窗,探头出去。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月光和竹影。
但她看见了。
墙角阴影里,蹲着一只黑猫。
瞳孔幽绿,正静静看着她。
和昨晚那只,一模一样。
姜璃盯着它,它也盯着姜璃。
对视三秒。
黑猫转身,跳上墙头,消失在夜色里。
姜璃没追。
她关窗,转身,背靠着窗板,缓缓吐出一口气。
谢无妄在附近。
他在监视她。
或者说……保护她?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枚戒指,像个枷锁,把她和谢无妄死死绑在一起。
生死相连,福祸同享。
逃不掉。
窗外,月色渐浓。
远处传来悠长的钟声,九响,是仙门宵禁的信号。
姜璃走到床边,躺下,闭上眼。
脑子里却全是谢无妄那句话:
“要是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怎样?
戴着这枚戒指,隔着遥远的距离,互相感知,互相牵绊,却永不相见?
还是……
她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