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是你
“老爷回府了!”
家丁话音落下,白明珠脸色更冷了几分:“回来得正好。”
她弯下腰,亲手从地上捡起那枚发黑的长命锁。
钱管家跪在一旁,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开口。
白明珠只是冷冷扫了他一眼:
“把他的嘴闭上。”
“今日有些话,我要听白怀德亲口说!”
几名家丁哪里还敢迟疑,立刻将钱管家死死按住。
没过多久。
禁院外,便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明珠!”
“是谁让你们砸开这座院子的?!”
一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带着几名护院,大步走进禁院。
他身穿深灰长衫,外罩黑色马褂,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面容保养得也算不错,虽已过了四十,却仍带着一股富贵老爷的体面气派。
此人,正是白府老爷。
白怀德。
他刚跨入院中,脸上还带着怒意,可当看见白明珠脸色惨白,又看见李漫脖颈上尚未褪尽的青黑手印时,神情顿时一变。
“明珠,你这是怎么了?”
“李漫,你脖子上的伤又是怎么回事?”
李漫闻言,红唇微抿,眼神发冷,却没有开口。
白明珠也只是静静看着他。
白怀德心中顿时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他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看见了那口被青石板与锈铁链压住的旧井。看见了井边尚未干涸的发黑水渍。也看见了白明珠掌心之中,那枚小小的发黑银锁。
白怀德脚步猛地停住,脸上的血色,也在这一刻褪了个干净。
白明珠见到他这副模样,心里最后那点侥幸也彻底没了,她一步一步走到白怀德面前。
啪嗒。
那枚刻着“长命百岁”的银锁,被她直接丢在白怀德脚下。
“白怀德。”
“这东西,你认得么?”
白怀德低头看着那枚银锁,喉结滚动,却没有立刻开口。
白明珠盯着他,冷声质问:
“我再问你。”
“玉荷肚子里的孩子……”
“是不是你的?”
禁院之中,再次安静下来。
几名护院与家丁全都低下了头,恨不得自己根本不在这里。
这种豪门内宅的阴私,听见了,绝不是什么好事。
就连陆清也眼观鼻、鼻观心,没有插嘴。
白怀德沉默许久。
最终,他像是知道再也瞒不下去一般,闭了闭眼,点头承认:
“是。”
“玉荷腹中的孩子,是我的。”
啪!
话音刚落。
白明珠抬手便是一巴掌,重重甩在了白怀德脸上!
白怀德被打得偏过脸去。
四周下人更是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可白明珠并没有停下,她冷冷盯着白怀德,旗袍下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却没有多少伤心,怒斥道:
“你在外面有多少风流账,我从前懒得与你一笔一笔清算。”
“租界舞厅的歌女,商会里送到你身边的女人,还有这些年纳进府里的姨太。”
“你们这些有钱老爷,背地里玩得多花,我不是不知道!”
旁边李漫听到这里,脸色微微有些不自在。
可这种时候,她自然不可能替白怀德说半句话。
白明珠向前一步,寒声道:
“可玉荷不一样!”
“她是我的陪嫁丫鬟,是我从娘家带进白府的人!”
“你将手伸到她身上,让她怀了孩子,本就是在踩我的脸!”
“可现在,她死在你的府里,尸骨被压在井下整整三年!”
“她化成厉鬼,索命索到我头上来了!”
“若非我请来了陆道长,方才我与李漫,已经死在这口井边!”
白明珠抬手指向那口旧井,厉声骂道:
“白怀德!”
“你在外面怎么玩女人,是你的腌臜事!”
“可你惹出的人命,凭什么要让我来偿?!”
白怀德被骂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抬头看向陆清。
只见陆清一身青色道袍,手中握着一根乌沉沉的短棍,站在白明珠与李漫身旁。
而她们明显都下意识靠近陆清。
白怀德心中越发不舒服,低声问道:
“你说……是这位道长救了你们?”
白明珠冷笑一声:
“若不是陆道长,你现在看到的,便不是我站在这里问你的罪。”
“而是我与李漫的尸体!”
白怀德脸色一变。
他这才再次看向李漫脖颈上的几道鬼手印。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李漫方才险些被玉荷活活掐死,想到那种连气都喘不上来的滋味,胸口的惊怒再也压不住了。
她捂着脖颈,眼眶微红,冷笑开口:
“老爷回来得可真及时。”
“再晚一些,怕是只能看见我和姐姐的尸体了。”
“哦,也未必。”
李漫看向那口旧井,声音愈发刻薄:
“毕竟老爷最擅长的,好像不是收尸。”
“而是拿石板和铁链,把女人压在井里,瞒得干干净净!”
白怀德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呵斥道:“李漫!”
李漫被这一声喝得身子一颤。
可想到自己差点丢掉性命,她还是忍不住咬牙道:
“我难道说错了?”
“老爷有胆子碰姐姐的陪嫁丫鬟,有胆子让她怀上孩子。”
“怎么人死了,连尸骨都不敢捞出来?”
“难怪这几年回了内宅,总推说身子乏了,不事生产。”
“怕是这口井里的风流债,早把老爷吓软了吧?”
“放肆!”
白怀德被她当着下人的面揭了脸皮,顿时怒声喝道:
“我与明珠说话,这里什么时候轮到你插嘴?!”
“别以为我平日宠着你,你便忘了自己的身份!”
此话一出。
李漫俏脸瞬间白了。
她平日里敢与白明珠争锋,不过是仗着年轻貌美,又得白怀德宠爱。
可她终究只是舞厅里出来的女人,被抬进白府做了姨太。
比不得白明珠背后有娘家,有嫁妆,更有正房太太的身份。
白怀德若是真沉了脸,她哪里还敢继续硬顶?
李漫咬着红唇,眼眶泛红,最终还是没敢再说一句,只是脚下退了半步,刚好退到陆清身旁。
陆清低头看了她一眼。
只见这位方才还牙尖嘴利的二姨太,此刻低着头,俏脸羞恼发白,脖颈上的青黑痕尚未退尽,倒显得有几分可怜。
看来在这白府里,她虽受宠,却也没有表面上那般风光。
白明珠看见这一幕,目光越发冰冷,质问道:
“怎么?”
“李漫说中了你的丑事,你便只会拿姨太撒气?”
“白怀德,她没资格问你,我总有资格吧?”
白怀德脸色难看,却无话可说。
白明珠也不再同他废话,直接指向旧井:
“孩子是不是你的,你已经认了。”
“现在我问你。”
“玉荷死后,是不是你命人封了这口井?”
白怀德看着那口旧井,沉默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是。”
“禁院是我命人封的。”
“井口的青石板与铁链,也是我让钱管家带人压上的。”
白明珠又问:“那你让钱管家告诉我,玉荷偷了我的首饰,连夜逃出白府,也是真的?”
白怀德脸色难看,依旧点头:
“是。”
“也是我的意思。”
白明珠听到这里,反倒安静下来,只是她越安静,身上的寒意便越重,开口道:
“所以。”
“玉荷怀了你的孩子。”
“她死在了井里。”
“你命人封井,又编造她偷盗私逃的谎话,瞒了我整整三年。”
“这些事情,你全都认?”
白怀德咬了咬牙:“我认。”
白明珠冷笑一声,继续开口:
“好。”
“你认便好。”
“那你现在告诉我。”
“玉荷究竟是怎么死的?”
“是不是你碰了她,弄大了她的肚子,又怕事情传出去,便将她害死在这口井里?!”
此话一出。
白怀德脸色猛地一变。
白明珠盯着丈夫,呼之欲出的饱满胸口不断起伏。
片刻后。
白怀德猛地抬头,看向白明珠,咬牙切齿开口:
“孩子是我的。”
“我碰过玉荷,也确实瞒了你。”
“封井、锁院、骗你说她偷了首饰逃走,这些事情,也全都是我的错。”
“我白怀德认!”
“可玉荷……不是我杀的!”
白明珠愣了一下,随即脸上便浮出一抹讥讽:“不是你杀的?白怀德,你觉得我现在还会信你的话?”
白怀德急声开口:
“我没有骗你!”
“我承认,我好色,我混账,我动了你身边的人。”
“可玉荷肚子里怀的是我的种!”
“那枚长命锁,也是我听说她有孕之后,特意命人准备的!”
“我若真想杀她灭口,为何还要给孩子准备长命锁?!”
白明珠冷声道:
“那她为何会死在井里?”
“既然你准备认下这个孩子,为何她死后,你不让人收尸,不报官,不告诉我?”
“反而命人压住井口,封了院子,还骗我说她偷了首饰逃走?”
“白怀德。”
“你觉得你这番话,说得过去么?”
白怀德脸色越发难看:
“我承认,封井瞒着你,是我怕事情闹大,怕白家丢脸,也怕惹上人命官司。”
“可玉荷的死,真的不是我害的!”
白明珠冷笑道:“不是你害的?那她为何会挺着你的孩子,死在你亲手封住的井里?”
白怀德看着她,像是终于被逼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只能回答道:“因为当初,玉荷根本不肯做姨太!”
白明珠柳眉一蹙:“不肯?”
一旁的陆清听到这里,目光也微微一动。
一个陪嫁丫鬟,怀了白府老爷的孩子。
白怀德又愿意将她收进房里,让腹中孩子认进白家,自己还能当姨太太。
按理来说,一个丫鬟能一步登天,成为姨太太,没有不肯的道理…
与此同时,白明珠盯着白怀德,继续冷声问:“为什么?”
白怀德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那口被青石板压住的旧井,脸色阴沉得厉害,开口道:
“她想要什么,我稍后可以一五一十告诉你。”
“但有一件事,我必须先说清楚。”
“那天晚上,害死玉荷的人不是我……”
说到这,白怀德抬起手,指向白明珠:
“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