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不事生产
钱管家话音落下。
禁院之中,下人面面相觑,不敢多语。
他们作为下人,这是他们能够听的东西?
白明珠站在原地,像是没听清一般,怔怔看着钱管家:“你说什么?”
钱管家低着头,脸色灰败,再不敢重复一遍。
可他这副模样,已经说明了一切。
白明珠身子晃了一下。
陆清眼疾手快,伸手扶住了她的腰,入手一片冰凉。
方才还在三清观里娇笑着撩拨他的富贵太太,此刻俏脸白得没有半分血色,连红唇都在轻轻发颤。
玉荷是她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丫鬟。
自小跟在她身边,陪她梳妆,替她收衣,也随她一起嫁进了这座白府。
可现在。
钱管家却告诉她。
这个陪嫁丫鬟,不仅悄无声息怀了她丈夫的孩子,还挺着四个月的肚子,死在了白府后院的井里!
而她这个正房太太,竟然被瞒了整整三年!
白明珠声音苦涩,再次问:“玉荷……她怀了老爷的孩子?”
钱管家跪在地上,额头渗出冷汗,低声道:“太太……老奴不敢欺瞒您……”
“当年玉荷腹中那孩子,确实……确实是老爷的骨肉。”
白明珠眼前一阵发黑,若非陆清扶着她,她险些直接软倒在地。
李漫站在旁边,也已经听得脸色变了。
她平日里与白明珠针锋相对,嘴上向来不肯饶人。
可眼下得知这种事,她也没有了讥讽的心思。
“钱管家。”
白明珠终于站稳了身子,她轻轻推开陆清搀扶自己的手,抬起头时,寒心问:“玉荷何时跟了老爷?”
“她怀孕的事情,你们何时知道的?”
“还有,她为何会死在这口井里?”
钱管家低下头,不敢对语:“太太……此事说来话长……”
白明珠冷声说:“那你就慢慢说!今夜我有的是时间听!”
钱管家浑身一哆嗦。
白明珠向来不是一个好糊弄的女人。
她虽嫁入白府,可她的娘家在上海城同样是有头有脸的人家。
白家经营商行、住洋楼、使唤得起下人,看着气派不小。
可当年白府生意周转不灵时,白明珠嫁进来带来的那些铺面、现银与娘家商路,也帮白家撑过了不小的难关。
她能坐在白府正房的位置上,不只是因为白老爷的宠爱。
她手里有嫁妆,背后有娘家。
这白府上下,平日里敢私下议论她,却没有哪个奴才真敢正面忤逆她。
更何况如今,牵扯到的还是她的陪嫁丫鬟!
钱管家擦了擦额头冷汗,只能叹了口气说道:
“三年前,玉荷伺候太太起居,本来一切都好好的。”
“可后来有一段日子,她总是恶心想吐,脸色也不大好看。”
“老奴一开始也没往那处想。”
“直到有一天,玉荷私下找到了老爷,说她已经有了身孕……”
白明珠听到这里,质问开口:“她亲自找的老爷?”
“是……”
钱管家不敢抬头,继续开口:“老爷知道此事后,也慌了神。”
“毕竟玉荷是太太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丫鬟,若传出去,白府与太太娘家那边,都不好交代。”
“后来……老爷还是命人打了这枚长命锁。”
“说腹中的孩子终究是白家的血脉,不能亏待了。”
白明珠脸色很冷,讥讽道:“他倒是有情有义,连孩子的长命锁都准备好了。”
钱管家一句话都不敢接。
李漫站在一旁,听得胸口都堵得慌,忍不住冷笑道:
“老爷在外面满口仁善,人人都说他厚道体面。”
“没想到这份体面,竟全用来瞒姐姐了。”
“连姐姐身边的陪嫁丫鬟都能弄出孩子来,老爷还真是本事不小。”
“难怪这几年我就觉得奇怪,为何老爷回来后总觉得累,不事生产,几月没一次,原来是出了这茬事,怕是心里有阴影,吓萎了。”
“不事生产?”
“6!”
闻言,陆清心里嘀咕,脸色古怪。
难怪白太太在他道观如此热情似火…
白明珠听到这话,没有像往常一样呵斥李漫。
此刻,她只觉得这座住了多年的白府,陌生得叫人恶心。
白明珠目光看向钱管家,继续道:“继续说,玉荷既然怀了孩子,为何会死在井里?她死后,你们为何告诉我,她偷了我的首饰,连夜逃出了白府?”
钱管家脸色一变,嘴唇抖了许久,却没有回答。
白明珠眼中寒意更重:“怎么?孩子是谁的,你敢说;长命锁是谁打的,你也敢说。偏偏玉荷怎么死的,你不敢说了?”
钱管家伏在地上,苦笑不已:
“太太……”
“玉荷死的那一晚,老奴确实在府里。”
“老奴也确实知道,她落进了井里。”
“可她究竟是怎么落进去的……”
“这件事,老奴真的不敢擅自开口。”
“不敢开口?”
白明珠气笑了:“是你不敢开口,还是你们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怕我知道?!”
钱管家额头贴在地上,再不敢回应。
只是他越是这样,白明珠心里便越寒。
玉荷怀着老爷的孩子,死在禁院井里。
老爷命人压住井口,又让钱管家骗她,说玉荷偷了首饰私逃。
一桩桩,一件件,全都将矛头指向同一个人。
白怀德!
白明珠咬着红唇,许久才压住胸口那股翻涌的怒意,道:“玉荷死后,是谁封的这座院子?”
钱管家浑身一僵,想了想,还是回答道:“是……是老爷。”
“井口的青石板和铁链,也是他让你们弄的?”
“是……”
“我屋里那些首饰,也是你们拿来污蔑玉荷偷走的?”
钱管家脸色纠结,额头都快埋进泥水里,只能很是无奈道:“太太,老奴只是奉命办事……”
白明珠脸色难看:“奉命办事?”
“所以你们便将一个怀着孩子的女人,压在井里三年?”
“所以你们便让我以为,她当真偷了我的东西,背叛了我?”
“钱管家,你可真是条忠心耿耿的好狗!”
钱管家被骂得身体发抖,却不敢辩解半句。
白明珠抬头看向那口仍旧渗着黑水的旧井,眼眶已经发红,可她死死忍着,没有让眼泪落下来,只开口吩咐:
“来人。”
“将石板搬开。”
“我要把玉荷捞出来!”
几名家丁闻言,顿时面露恐惧。
方才玉荷从井里爬出来的景象,还历历在目。
现在谁敢靠近那口井?
陆清也立刻开口:“太太,不可。”
白明珠转头看向他,眼泪汪汪,委屈开口:“陆道长,玉荷跟了我那么多年。如今我既然知道她死在这口井中,难道还要看着她的尸骨继续泡在下面不成?”
陆清看着她发红的眼眶,也知道她此刻心里不好受。
可这种时候,绝不能由着她冲动。
陆清握着玄阳棍,走到井边解释:“贫道不是不让你收她尸骨。”
“只是现在不能动。”
“横死之人,尸骨便是阴魂凭依。”
“玉荷怨煞未散,执念未消,方才又只是被五雷镇鬼符暂时重创。”
“这时候若贸然搬开石板,将她尸骨捞出,便等于是亲手放她再出来一次。”
“到那时,贫道手中的五雷镇鬼符已经用掉,未必还能再压得住她。”
听见这话。
白明珠身体一僵。
李漫也连忙劝道:“姐姐,陆道长说得对。”
“玉荷的尸骨要收,可也得等陆道长有把握再收。”
“方才她那副模样,你也看见了。”
“若她再出来一次,我们哪里还能活得下来?”
白明珠看着那口旧井,呼吸急促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闭了闭眼。
“好。”
“我听陆道长的。”
说到这里,她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一般,身子再次晃了一下。
陆清连忙伸手扶住,白明珠这次没有避开,反而顺势抓住了陆清的衣袖。
她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先前从未有过的疲倦,开口说道:
“陆道长……”
“今夜,你可千万不能离开我。”
“这白府里,我如今真不知道还能信谁了……”
陆清感受到怀中女人微微发颤的身子,神色也正了几分,点了点头:“太太放心,贫道既接了你的事,便会替你查清,也会护住你的命。”
旁边李漫看着这一幕,红唇轻抿了一下。
这一次,她倒是难得没有出声挤兑白明珠。
毕竟换作是她,知道自家丈夫与贴身丫鬟暗通款曲,还瞒着一条人命,只怕也未必比白明珠好到哪里去。
白明珠靠在陆清怀中片刻,终于重新站直身体,转头看向钱管家时,眼底已经只剩下冷意:“把钱管家绑起来。”
钱管家脸色一变:“太太!”
“闭嘴!”
白明珠厉声打断他:“玉荷一事没有查清之前,你便给我留在这座禁院里,谁敢私自放他离开半步,一同家法处置!”
几名家丁这次再没有迟疑,立刻上前,将钱管家死死按住。
白明珠继续吩咐道:
“翠儿,去找老爷。”
“告诉他,禁院的门已经开了。”
“玉荷的井,也已经找到了。”
“我要当着这口井,亲口问问他,这三年究竟都瞒了我什么!”
翠儿重重点头:“是,太太!”
她才刚转过身。
禁院外,忽然响起一阵杂乱脚步声。
紧接着。
一名家丁急匆匆冲进院中,喘着气禀报道:
“太太!”
“不必去找了!”
“老爷回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