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有人来敲门。
是沈柔柔的丫鬟春兰，穿一身水绿色的衣裳，下巴微微抬着，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
“大小姐，夫人请你去药房。”
“有什么事吗？”
春兰扯了扯嘴角，话里夹着刺：“大小姐这话问得可真有意思，请你去药房能有什么事？自然是试药了。”
“二小姐今儿又咳了一上午，你倒好，在这里躲清闲呢。”
青萝从屋里赶出来，一听这话就急了：“你怎么说话呢？我家小姐受伤了，夫人说了今天不必试药的！”
“哟！”
春兰斜了青萝一眼，语气愈发阴阳怪气起来了。
“我可没听说什么不必试药，夫人只让我来传话，大小姐去不去，那是大小姐的事，只是回头二公子问起来，可别怪我没把话带到。”
“你……”
“青萝。”沈昭宁按住她的手。
青萝咬着嘴唇，把后面的话硬生生咽回去了。
“大小姐还是快些吧，让夫人和二公子等着，可不好哦。”
春兰说完，便扭着腰走了。
青萝气得手指都在抖，“小姐，她一个小小的丫鬟，凭什么这么跟你说话？”
沈昭宁没有说话，只觉得脑子里空空的，什么念头都浮不上来了。
“算了。”
再吵，再闹，也是没用的。
“小姐，我跟你一起去。”青萝说。
“不用了。”
“可是……”
“你在院子里等着。”沈昭宁说。
青萝还想说什么，但看见沈昭宁那张没有表情的脸，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沈昭宁一个人往外走，急得快哭了。
药房在后院。
靠着后墙，离沈柔柔的院子很近。
沈昭宁还没走到门口，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药味。
以前，每次闻到这个味道，她都会犯恶心。
现在却不会了。
推门进去。
药房里光线很暗，窗户只开了一条缝，药炉上还在熬着黑乎乎的药。
秦氏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一方帕子，眉眼间带着一丝倦色。
沈昭衍见她进来，朝桌上努了努嘴。
上面摆着两碗药。
黑漆漆的药汁，冒着热气。
以前都是一碗药的，这次是两碗吗？
“昭宁，你来了。”
“柔柔今天又不好了，咳嗽了一上午，饭也没吃几口。”
“这药是新方子，太医说药性更猛些，得先试试反应，你先把这两碗试了吧。”
沈昭宁问了一句：“娘，你不是说，我今日不必试药的吗？”
秦氏脸色一僵，因为她确实说过这样的话，于是朝沈昭衍使了个眼色。
“昨日是昨日，今日是今日，你瞎扯什么呢？”沈昭衍开口了，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不耐烦，“娘心疼你，让你歇了一晚，还不够吗？”
开玩笑，难道她还想歇一辈子吗？
“柔柔又咳血了，今早都起不来了，你倒好，在这儿跟娘讨价还价？”
沈昭衍说着，往前迈了一步，语气里带着明晃晃的威胁：“今天这两碗药，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别逼我动手！”
秦氏在旁边没有说话，便是默许的意思了。
沈昭宁看了看那两碗药，又看了看秦氏，其实早就不意外了。
昨天说好的可以不作数，今天说好的明天也可以不作数。
一碗可以变两碗，两碗可以变三碗。
四年了，从来都是这样的。
沈昭宁一声不吭，端起了一碗药，仰头便喝了。
沈昭衍愣了一下。
秦氏也抬起了头，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以前让沈昭宁试药，她总要左推右推，有时候喝了药会干呕半天，呕得脸都白了。
每次她干呕，沈昭衍就皱着眉说她娇气。
秦氏则叹一口气，说这点苦都吃不了，怎么给柔柔分忧。
但今天不一样。
沈昭宁太乖了，不闹不呕，甚至喝得一滴不剩。
这在以退为进吗？
但如果沈昭宁能听到他们的心声，她想说，不是她不干呕了，而是她好像尝不出苦味了。
喝完第一碗药，她又端起了第二碗。
又是一饮而尽。
沈昭衍站在旁边，眉头拧了起来。
他本来做好了用强的打算，如果沈昭宁不肯喝，他就捏着她的下巴灌下去。
这种事他不是没做过。
去年有一回沈昭宁实在喝不下去，吐了一地，他当场就恼了，掐着她的后颈把碗怼到她嘴边，灌得她呛了半碗。
但今天沈昭宁什么都没说，自己端起来就喝了。
他准备的那些话，一下子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像是一拳打在了空处，没着没落的。
秦氏的表情也变了变，生出了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这孩子平时试药总是不情不愿的，今天怎么这么乖顺？是不是昨夜的话说重了？
她这么想着，语气便软了几分。
“昭宁，这两碗药苦不苦？”
“娘知道你不容易，等柔柔的身子好了，就不用试药了，你再忍忍吧。”
沈昭宁：“好。”
或许是沈昭宁太安静了，秦氏终究有些不忍了，又宽慰了几句：“待会儿我让小厨房给你做些桂花糕，你最爱吃了。”
“昨夜娘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娘也是为你好。”
沈昭宁也说好。
沈昭衍哼了一声，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在，大概也觉得方才那番话说得有些过了，但那也是她自找的。
“行了，你回去歇着吧，明天还要试药呢。”
“我也要去看看柔柔了。”
嗯。
永远有明天，永远有下一碗。
沈昭宁出去了。
走出门口的时候，听见沈昭衍在后头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算她识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