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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吃饭像喝药的姑娘

“不但免了!开春队里派活儿,我给你安排最高的工分。

过年杀猪分肉,我给你留最肥的那条膘,只要我还在这个位置上,饿着谁,也饿不着你张研。”

他话锋一转,眼神骤然冷硬,像两把冰锥,“你要是不识抬举,驳了我这张老脸,哼哼!”

“那七十斤土豆,一两也不能少,明天天黑前,必须交到队部仓库!”

“交不上?”他冷笑一声,“按抗拒征购、破坏集体论处。

到时候,可就不是我跟你谈了,是公社民兵把你捆走!”

“是风风光光当亲戚,吃香的喝辣的,还是自己找罪受,你自个儿选。”

破屋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夏如雪压抑的抽泣,和寒风的嘶嘶声。

张研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是缓缓地,抬手扇了扇面前的烟雾,仿佛在驱散一只恼人的苍蝇。

这个动作不大,却充满了无声的蔑视。

然后,他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李会计。

眼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令人心慌的冷静。

“李会计。” 张研声音依旧沙哑,却字字清晰,不再虚弱。

“第一,土豆,明天天黑前,我会一两不少,交到队部。”

李会计嘴角的冷笑僵住了。

“第二,”张研的目光,缓缓扫过李会计那张因惊疑而微微变色的脸。

“小雪嫁不嫁,什么时候嫁,嫁给谁......”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得她自愿,得我点头。”

“想用几十斤粮食,就换走一个大活人?”

张研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刺骨的寒意。

“那是旧社会老财主做的事,这是封建思想复辟,李会计,您这思想,得向组织好好汇报、学习一下了。”

“你!”李会计脸色骤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烟头差点烫到手。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往日懦弱、病怏怏的知青,竟敢如此顶撞,还句句戳在思想问题这个最要命的痛点上!

这年头要是在思想问题上出毛病,那可是要命的事!

张研却不再看他,转向墙角瑟瑟发抖的夏如雪,声音陡然变得温和而坚定。

“小雪,别怕,去,给李会计倒碗热水。

天冷,别让人说咱家不懂礼数。”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是送客,更是宣示主权,这个家,我说了算。

李会计脸色青白交加,胸脯剧烈起伏。

他死死盯着张研,这还是那个软弱的知青?

眼前的张研,站得笔直,眼神锐利,哪还有半分将死之人的颓丧?

他准备好的所有威逼利诱,在这突如其来的、冷静到极致的反击面前,全打在了空处。

“好,好!”

李会计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将烟头狠狠摔在地上,用脚碾灭,仿佛碾碎的是张研的狂妄。

“你有种!咱们明天队部仓库见!”

然后,拉开门,带着一身寒气走了出去。

破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夏如雪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抽气声,和北风裹挟着茅草的呜咽。

“姐夫,让我死了吧,我,我不嫁,我死了,他们也不会逼你了!”

张研灼灼的看向夏如雪,双手按在她肩膀上,语气中带着几分霸道。

“小雪,姐夫还在,就没人能欺负你,这粮,我有办法交上!”

“姐夫,那是七十斤土豆呢,咱家,哎!”

夏如雪忽而想起什么,小跑出房间,转瞬又跑了回来。

她手心里哗啦啦作响,一把拍在了张研手中。

入手冰凉沉甸甸的,张研轻轻一捏,感受到边齿的锋利,便知道了,这是几块银圆。

夏如雪柔弱的声音好似窗外飘落的残雪,“姐夫,这是爸爸留给我的,听说公社信用社一块钱一枚回收。

卖了它咱兴许能买十几斤土豆,让大队上再缓缓!”

银圆谐音姻缘,那年代讲究点的人家,都会给女孩嫁妆里放几块压箱底的银圆,寓意好姻缘。

这几块,肯定是老岳父留给小姨子的嫁妆。

为了姐夫不被抓走,夏如雪竟然拿出了自己的嫁妆,这可是一个女孩子最后的财产和体面。

张研攥着冰冷的银圆,胸口却滚烫的难受,仿佛一腔热血都在此刻沸腾了。

作为一个男子汉,还有什么好说的,必须保护好她,不能让她再受到一点伤害。

张研轻轻按着夏如雪肩头,坐在了炕上。

他展开了手掌,那几枚还带着原光的银圆就躺在手心里。

这是在铸币机里形成的光泽,是未流通的标志。

“小雪这银圆咱不能卖!”

“可是,姐夫咱家……”

“小雪,你知道这些银圆的来历么?”

夏如雪歪头弱弱看他一眼:“这我认得,是袁大头呀!”

张研托起一枚银圆,“这是少见的武昌版袁大头,出厂就封存了,还带原光,以后会越来越稀罕,能留着当传家宝的。”

夏如雪眼睛亮了亮,却依旧愁道。

“可......不卖它,咱们这七十斤土豆怎么办?”

张研把银圆塞回她手心,紧紧握住。

“这是你的嫁妆,我不动。粮食,我有办法。”

他猛地起身,推门走进风雪里。

“小雪,把炕烧热,在家等我。”

“烧热炕?”夏如雪攥着银圆上面似乎还有他的体温,望着那伟岸身影远去,小声应着。

“我等你。”

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她俏脸儿越来越红。

张研怀揣着那多半罐麦乳精,迎着扑面而来的寒风雪粉,走上了村里那条土路。

地上积雪已经没过脚面,每一步都那么艰难,他却走得很稳。

穿过土路,张研从雪地里抠出一块锋利的石片,将麦乳精罐子上的生产日期地址等信息都刮干净了。

这才站在了一座篱笆门前,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门。

七十斤粮食,难不倒我。

不过,明天要算的帐可不仅仅是粮食了!

篱笆院内,三间土柸房,隐隐有火光和婴儿撕心裂肺的啼哭声传出。

张研敲响了房门。

好一会儿,门才开。

一股复杂的味道扑面而来——馊臭、药味,还有一丝极淡的、令人不安的肉香?

穷的都啃树皮的年代,谁能有肉吃,年猪没杀,这肉咋来的?

张研皱了皱眉,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灶膛火光映着生产队长胡长河佝偻的身影。

“张研啊,快关门,怪冷的!”

张研关门转身,屋里那丝肉味儿更浓郁了几分。

没错是肉味儿!张研浑身打了个机灵!

二人的目光恰在此时对在了一起。

胡长河神色慌乱,立刻就低下了头。

张研目光扫过里屋炕上眼神涣散的产妇,她那胸口挂着的瘦弱婴孩,哭得声嘶力竭。

土灶铁锅里,是两三碗灰绿色的树皮糊。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胡长河身上。

队长正拉他坐下,动作间,破棉裤的裤管下,露出一角被血浸透又干涸发黑的脏布,紧紧缠在小腿上。

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飘进了张研的鼻孔。

电光石火间,他全明白了!

胃里猛地一阵翻搅,死死咬住牙,不敢再看老胡的腿。

胡长河似有所觉,慌忙扯了扯裤腿遮住,端起一只脏木碗,舀了半碗糊糊递来,声音干涩。

“喝了吧,撑撑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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