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研从破棉袄里拿出一个手绢包,一阵哗啦啦直响。
李会计比任何人都熟悉这个声音,顿时脸色一变。
“你干嘛?”
张研打开手绢包,里面是一堆五分硬币。
“李叔,土豆实在是凑不齐,这是五十块都是五分的,您看能不能抵七十斤土豆?”
这年头,土豆三分钱一斤,但是得要粮票。
光用钱买,五毛、八毛未必能买到一斤。
银白色光芒照的李会计眼睛有些花。
他伸手抢过手绢包,抓起一把硬币,任由它们从指缝中流淌。
哗啦啦声响中,那眼中的贪婪越来越明显。
李会计心里暗笑,这些钱要是从队部里拿出来,老子还真没办法,你在这荒郊野外的,也没人作证,这不是成心白送?
“哈哈,不愧是京城来的知青,有底啊,行了,这五十块,叔收下了,土豆给你抵了!”
“行,我走了,这手绢可是小雪的!”
哗啦一声,张研抽走了手绢,那些硬币从李会计手中滑落,掉了一地。
白雪之中,散落着银光闪闪的硬币,让人眼花缭乱。
“哎,你这孩子,还不帮我捡起来!”
张研已经远去。
有些硬币被他故意踩进了雪地里。
李会计一阵手忙脚乱,趴在地上撅着腚紧划拉,嘴里不停骂骂咧咧。
“王八犊子,老子收了钱还得弄死你,今晚上你等着吧,你那小姨子,早晚得上我儿的床......”
张研躲在远处树林中,意念一动,却什么都没发生,他还站在原地。
大冷天张研额头上却见了汗,难道再也不能过去了?
前两次过去虽说弄了点东西,可熬过这个冬季远远不够,自己还欠了胡长河和陈振军的东西,以后可怎么还?
就在他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的时候,脑海中突然一亮,眼前景物瞬间融化,等视线恢复之后,身边已是2026年闷热的午后。
还是来时那个小公园,冷清的很。
张研一阵发懵,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搞不懂为什么会这样,也只好暂时放在一边,希望回去的时候别卡住就行。
他急忙换下衣服,用最快的速度,赶到马甸,在上次买硬币的刘老板店里,卖掉了雍正通宝。
因为是熟客,老刘给了三百八,还告诉张研有货只管送来。
这价格还可以,他反手能赚一翻。
张研心里有数,这也是良心价,别的老板兴许更黑。
反正这次是趟路,长经验,他也不在乎这点得失。
闲聊了几句行情和新闻,张研告辞立刻就去了农贸市场。
大米有贵有贱,他没敢买最好的,两块钱一斤的要了五十斤正好一麻袋。
牛肋条三十五,七八个人吃怎么也得每人半斤才过瘾,咬牙买了五斤,花掉一百七十五。
各种调料买的最小份,又是二十多,还有一瓶试用装花生油花了十五。
出市场的时候,兜里还剩下了六十多,这些钱又都变成了麦乳精和奶糖。
他留意了一下,真像韩青青说的一样,麦乳精有原味和巧克力口味的。
资本家的孩子见识不同凡人。
本来还想买一床棉褥子,替换家里那床扎手硌人的草苫子,可钱不够了。
想买的东西太多,钱太少。
张研不急,这条路已经走开,以后货如轮转,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又找个没人的小公园,他意念一动,却没卡住,十分顺利的拎着东西出现在了冰天雪地之中。
张研松了口气儿,幸亏能回来,必须搞清楚这限制的规则才行。
从树后看去,李会计还从那儿撅着划拉雪呢。
冰天雪地零下好几十度,冻得这货不停哆嗦,却也不舍得那被踩进雪里的每一枚硬币。
张研在二六年忙活半天,这里才过去了几分钟。
他又耐心等了小半个小时,其间有几拨队员路过还和李会计说了几句。
直到李会计打摆子似的从地上爬起,走路都顺拐了,还不停咳嗽。
张研等他走远,才出来,从柴草垛里叫出忘不了。
“都听见了?”
“昂,行了,这五十块,叔收下了,土豆给你抵了......王八犊子,老子收了钱还得弄死你......”
不但一字不差,连语气都学得惟妙惟肖,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还以为是李会计说话呢。
张研点点头,拉着忘不了就往回走。
“回家,咱吃土豆烧牛肉!”
“牛肉是啥,俺就吃土豆,叔,土豆好吃,糖也好吃!”
忘不了还抢着帮张研拿东西。
路上张研又问了路过的几个队员是谁说了什么,忘不了也都一个不落地记住了,这些都是证人。
回到靠山屯,已经是过午。
房子漏洞补得七七八八。
知青们可是下了死力。
三个男的爬梯上高,冻得鼻涕过了河。
两个女生也在堂屋里赤脚和泥,看样子冻疮都厉害了几分。
小雪忙着烧水,打下手,汗水打湿了短短的刘海。
张研有点愧疚,埋怨自己为什么没带点冻疮膏回来。
他先回屋里放好了东西。
把牛肉、佐料和十斤大米交给夏如雪,让她先收拾出来,一会儿他亲自下厨做大菜。
“啊,白米,还有肉......”
夏如雪拎着这些东西傻了!
有了张研和忘不了搭手,太阳没落山,房子已经彻底修好,还把夏如雪原来房间改成了储藏室,又重新挖了地窖。
虽说是临时凑合,但也能应付寒冬,等开春之后还得大修。
夕阳西斜,屋子里飘出了浓郁的牛肉香味儿。
正在洗手擦脸的知青们,都抬头愣住,任由手泡在针砭入骨的冷水里不自知。
“真是土豆烧牛肉撒,张研万岁!”
“阿拉多少年没吃过这么好的菜了!”
“张研,哥,以后你就是我哥,那啥肥的再给我来一块......”
“阿拉,再来点汤!”
知青们还有夏如雪、忘不了,一人捧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雪白的米饭上油汪汪的牛肉烧土豆堆积如小山。
张研大嚼着肥嫩牛肋,含混不清,“可劲儿造,五斤大米,五斤肉,还有土豆,谁不吃撑了,就是不给面儿!”
在后世不算什么的家常菜,此刻却成了人间至味。
不知道是谁又抽噎起来,惹得大家泪湿眼眶。
“我说句哈,研哥请大家吃这么好的东西,咱们唱首歌感谢一下撒!”
高英霞的大脸盘子红彤彤的,高高举起缸子。
李琦用力吞下嘴里的东西,学着高英霞的口音,“唱啥子嘛,你倒是说撒!”
大家哈哈大笑。
高英霞狠狠瞪了他一眼,歪头道,“唱社员都是向阳花吧?”
韩青青立刻唱了反调,“这有什么好,我觉得还是唱咱们年轻人的歌!”
高英霞还没开口,忘不了忽然张嘴唱了起来。
“离别了妈妈,不知多少年哟,那一天永难忘......”
没人知道他从哪听来的。
这首歌在六零年代初就在支边青年中传唱,谁都会,谁都不敢大声唱。
可忘不了不知道怕,他只是记住了,就唱了出来。
李琦的眼圈红了。韩青青低下头,肩膀在抖。
张研没说话,只是跟着调子轻轻的哼了起来。
“窝窝头,玉米面,油灯昏暗炕头凉......”
其他人也唱出了心声,唱出了眼泪。
就在此时,大门被人一脚踹开,冷风铺面,门槛外人影憧憧,火光烈烈。
“张研抗交公粮,还敢大吃大喝,给我立刻带走!”
哗啦啦一阵响,几个民兵拉开了枪栓。
李会计的身影,黑云似的压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