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寒风穿过门洞的呜咽,和李会计粗重、惊恐的喘息。
那一巴掌,不仅抽在了李会计脸上,更抽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坎上。
打干部?这年头谁敢?可张研打了,打得理直气壮,打得所有人心里竟隐隐生出一股压抑已久的畅快。
李会计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着张研,嘴角渗出血丝。
他想嘶吼,想扑上来,可腿肚子却在转筋。
张研那双冰冷的眼睛,还有那句杀人犯,像钉子一样把他钉在了耻辱的十字架上。
张研的质问让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胡大力身上。
他脸色铁青,握着老套筒的手,指节捏得啪啪响。
一边是救命恩人堂哥拼死维护、且占着大义的张研,以及那群背景复杂的知青。
另一边是虽然可恶、但毕竟代表着上级和秩序的李会计。
胡长河死死抓住他的胳膊,老眼里尽是恳求。
“大力,张研说的在理啊!”
胡大力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猛地一跺脚,像是做出了某个艰难的决定。
他没看张研,也没看李会计,而是对着自己带来的几个民兵,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都把枪,给我收起来!原地待着!”
然后,他转过身,脸上竟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拍了拍李会计僵硬的肩膀。
“李会计,你看这事闹的,天也黑了,雪大风紧,咱们哥几个从大队跑来这一趟,也乏了。
再连夜折腾回大队,万一路上出点啥事,说不清楚。”
他顿了顿,语气和蔼了几分。
“要不这么着吧,横竖今儿也晚了,咱们就搁这儿,找个暖和地儿凑合一宿。
你呢,也好好想想,把账本、还有刚才那些话,都理理清楚。
等天一亮,雪停了,咱们一块儿去公社!该找领导找领导,该说明情况说明情况。
是张研诬告,还是你有纰漏,咱们当着明灯亮瓦,一五一十,全给它抖落清楚!你看,公道不公道?”
这番话,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带着点兄弟情深为你着想的味儿。
可字字句句,都像是冰冷的铁锁,把李会计所有的退路都锁死了。
不让他走,不让他单独行动,不给他任何操作的空间。名为一起休息,实为就地看管软禁,天亮直接押送公社!
李会计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他瞳孔放大,死死瞪着胡大力那张看似憨厚、实则决绝的脸。
他明白了,胡大力不是在帮他,而是在用最体面的方式软禁他!
去公社?带着忘不了的证词、张研的指控、还有可能存在的杀人嫌疑这些都还没什么,关键是致命的思想问题,要是坐实了那他就全完了!
恐惧、绝望、无处遁形的羞辱,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眼前一黑,耳边嗡嗡作响,仿佛已经看到了批斗大会和黑洞洞的枪口。
他想嘶喊,想训斥、辩解,可喉咙里只挤出一串嗬、嗬,破风箱似的怪响。
紧接着,他浑身剧烈地一抖,脸皮抽搐、扭曲,向左耳根咧去,眼睛上翻,只剩眼白。
“呃、呃!”他喉咙里发出浑浊的呜咽,白色的沫子混着血丝,从歪斜的嘴角汩汩涌出。
更是惊悚的是那双手蜷缩起来,赫然变成了两只鸡爪子。
一声闷响,他直挺挺、硬邦邦地向后拍在了冰冷梆硬的土地上!
倒地后,那手和脚还不受控制地一下下地抽搐着。
配上那歪斜流涎的面孔,场面诡异骇人,又透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狼狈。
满屋死寂。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李会计身体偶尔弹动时,衣料摩擦地面的窸窣声。
“我的妈呀,这,这是抽筋?”一个年轻的民兵脸都白了,声音发颤。
李琦撇嘴嗤笑,“哎,看呐,丫挺的弹弦子啦!”
胡大力一个箭步上前,蹲下试了试鼻息,翻看了一下眼皮,眉头紧皱。
是真晕还是假晕?看这摔的架势和瞬间煞白的脸色,不像是完全装的,至少是急火攻心,痰迷心窍。
张研冷眼旁观,心中冷笑,这是寒气入脑加上急火攻心,中医叫中风,土话叫弹弦子!
也好,这样更省事,想跑也跑不了。
胡大力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对民兵吩咐道。
“这彻底别走了。拾掇个地方,让他躺着。你们俩,今晚就在那屋里守着,别让他冻着,也别让他乱动,明白吗?”
“明白!”两个民兵大声应道,眼神里也透着一股了然。
“爹!”一声凄厉惨叫从门外传来。
大门被人猛然撞开,一个二十冒头的年轻人钻进屋里,扑在李会计身上抱紧了他。
“爹啊,您,您这是......”
这人正是李会计的儿子李永忠。
“胡连长,我爹这是中风啊,得送医院,不能让他这样,明早准不行了!”
他说着扑在胡大力脚下,双手抱紧了胡大力双腿。
“胡叔,您和我爹同事一场,不能看着他这样啊,让我送他去医院吧!”
胡大力皱起眉头,那皮包着骨头的脸颊一阵抽搐。
这万一让他死了,自己也不好交代。
好一会儿才咬牙跺脚,“好,送医院,赵大,王六,你们跟我一起送他去大队卫生所,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一阵杂乱脚步声,民兵们抬着李会计消失在了黑夜中。
李永忠临出门的时候回看了一眼,眸子里尽是怨毒和狠厉之色。
胡大力拍拍堂哥肩膀,又看了一眼屋里众人,拎起步枪,大步离开。
张研缓缓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他知道,今晚赢了关键一局。
李会计已被控制住了,天亮去公社,便是不死也能扒他层皮。
但,张研心头那根弦并未放松,万一打蛇不死,可是反受其害啊。
必须找到更直接的证据送他一粒花生米才行!
可是去哪儿找证据?
他立刻想起了二六年!
“你们先吃饭!”
张研撂下一句,拉着胡长河去了储藏室。
“兄弟,李会计这次栽了,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
“胡哥多亏了你,这是答应你的十斤大米!”
一只麻袋放在老胡面前,敞开的袋口之中,都是雪白如同珍珠的大米。
胡长河嘴角颤抖,缓缓蹲下抓起一把,又哗啦啦落回去。
在他眼里,这那是大米,而是他全家的命。
好一会儿他才扎紧口袋,伸手去怀里掏索起来。
张研心头一动,眼睛也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