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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这是他全家的命

屋子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寒风穿过门洞的呜咽,和李会计粗重、惊恐的喘息。

那一巴掌,不仅抽在了李会计脸上,更抽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坎上。

打干部?这年头谁敢?可张研打了,打得理直气壮,打得所有人心里竟隐隐生出一股压抑已久的畅快。

李会计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着张研,嘴角渗出血丝。

他想嘶吼,想扑上来,可腿肚子却在转筋。

张研那双冰冷的眼睛,还有那句杀人犯,像钉子一样把他钉在了耻辱的十字架上。

张研的质问让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胡大力身上。

他脸色铁青,握着老套筒的手,指节捏得啪啪响。

一边是救命恩人堂哥拼死维护、且占着大义的张研,以及那群背景复杂的知青。

另一边是虽然可恶、但毕竟代表着上级和秩序的李会计。

胡长河死死抓住他的胳膊,老眼里尽是恳求。

“大力,张研说的在理啊!”

胡大力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猛地一跺脚,像是做出了某个艰难的决定。

他没看张研,也没看李会计,而是对着自己带来的几个民兵,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都把枪,给我收起来!原地待着!”

然后,他转过身,脸上竟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拍了拍李会计僵硬的肩膀。

“李会计,你看这事闹的,天也黑了,雪大风紧,咱们哥几个从大队跑来这一趟,也乏了。

再连夜折腾回大队,万一路上出点啥事,说不清楚。”

他顿了顿,语气和蔼了几分。

“要不这么着吧,横竖今儿也晚了,咱们就搁这儿,找个暖和地儿凑合一宿。

你呢,也好好想想,把账本、还有刚才那些话,都理理清楚。

等天一亮,雪停了,咱们一块儿去公社!该找领导找领导,该说明情况说明情况。

是张研诬告,还是你有纰漏,咱们当着明灯亮瓦,一五一十,全给它抖落清楚!你看,公道不公道?”

这番话,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带着点兄弟情深为你着想的味儿。

可字字句句,都像是冰冷的铁锁,把李会计所有的退路都锁死了。

不让他走,不让他单独行动,不给他任何操作的空间。名为一起休息,实为就地看管软禁,天亮直接押送公社!

李会计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他瞳孔放大,死死瞪着胡大力那张看似憨厚、实则决绝的脸。

他明白了,胡大力不是在帮他,而是在用最体面的方式软禁他!

去公社?带着忘不了的证词、张研的指控、还有可能存在的杀人嫌疑这些都还没什么,关键是致命的思想问题,要是坐实了那他就全完了!

恐惧、绝望、无处遁形的羞辱,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眼前一黑,耳边嗡嗡作响,仿佛已经看到了批斗大会和黑洞洞的枪口。

他想嘶喊,想训斥、辩解,可喉咙里只挤出一串嗬、嗬,破风箱似的怪响。

紧接着,他浑身剧烈地一抖,脸皮抽搐、扭曲,向左耳根咧去,眼睛上翻,只剩眼白。

“呃、呃!”他喉咙里发出浑浊的呜咽,白色的沫子混着血丝,从歪斜的嘴角汩汩涌出。

更是惊悚的是那双手蜷缩起来,赫然变成了两只鸡爪子。

一声闷响,他直挺挺、硬邦邦地向后拍在了冰冷梆硬的土地上!

倒地后,那手和脚还不受控制地一下下地抽搐着。

配上那歪斜流涎的面孔,场面诡异骇人,又透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狼狈。

满屋死寂。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李会计身体偶尔弹动时,衣料摩擦地面的窸窣声。

“我的妈呀,这,这是抽筋?”一个年轻的民兵脸都白了,声音发颤。

李琦撇嘴嗤笑,“哎,看呐,丫挺的弹弦子啦!”

胡大力一个箭步上前,蹲下试了试鼻息,翻看了一下眼皮,眉头紧皱。

是真晕还是假晕?看这摔的架势和瞬间煞白的脸色,不像是完全装的,至少是急火攻心,痰迷心窍。

张研冷眼旁观,心中冷笑,这是寒气入脑加上急火攻心,中医叫中风,土话叫弹弦子!

也好,这样更省事,想跑也跑不了。

胡大力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对民兵吩咐道。

“这彻底别走了。拾掇个地方,让他躺着。你们俩,今晚就在那屋里守着,别让他冻着,也别让他乱动,明白吗?”

“明白!”两个民兵大声应道,眼神里也透着一股了然。

“爹!”一声凄厉惨叫从门外传来。

大门被人猛然撞开,一个二十冒头的年轻人钻进屋里,扑在李会计身上抱紧了他。

“爹啊,您,您这是......”

这人正是李会计的儿子李永忠。

“胡连长,我爹这是中风啊,得送医院,不能让他这样,明早准不行了!”

他说着扑在胡大力脚下,双手抱紧了胡大力双腿。

“胡叔,您和我爹同事一场,不能看着他这样啊,让我送他去医院吧!”

胡大力皱起眉头,那皮包着骨头的脸颊一阵抽搐。

这万一让他死了,自己也不好交代。

好一会儿才咬牙跺脚,“好,送医院,赵大,王六,你们跟我一起送他去大队卫生所,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一阵杂乱脚步声,民兵们抬着李会计消失在了黑夜中。

李永忠临出门的时候回看了一眼,眸子里尽是怨毒和狠厉之色。

胡大力拍拍堂哥肩膀,又看了一眼屋里众人,拎起步枪,大步离开。

张研缓缓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他知道,今晚赢了关键一局。

李会计已被控制住了,天亮去公社,便是不死也能扒他层皮。

但,张研心头那根弦并未放松,万一打蛇不死,可是反受其害啊。

必须找到更直接的证据送他一粒花生米才行!

可是去哪儿找证据?

他立刻想起了二六年!

“你们先吃饭!”

张研撂下一句,拉着胡长河去了储藏室。

“兄弟,李会计这次栽了,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

“胡哥多亏了你,这是答应你的十斤大米!”

一只麻袋放在老胡面前,敞开的袋口之中,都是雪白如同珍珠的大米。

胡长河嘴角颤抖,缓缓蹲下抓起一把,又哗啦啦落回去。

在他眼里,这那是大米,而是他全家的命。

好一会儿他才扎紧口袋,伸手去怀里掏索起来。

张研心头一动,眼睛也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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