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人类晚上很弱,得守着
柳枝枝回到喻家小院时,日头已经爬上了篱笆。
她把竹篓往墙边一放,扶着腰缓了口气。
后山没走太深,可这副身子实在沉,绕村快走一圈,再采半篓草药,回来时膝盖酸得不得了。
她刚舀了半瓢水洗手,身体的困意让她忍不住想睡觉。
柳枝枝弄好饭也不等喻沉越他们,自己吃完就躺在床上开睡。
之后几日,柳枝枝在家里和山上来回跑,每天两天一线,瘦了不少。
柳枝枝带着一身汗回家,她刚打水准备洗脸,这时篱笆后忽然动了动。
柳枝枝抬头。
一截火红色的尾巴从缝里露出来,又嗖地缩了回去。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还跟来了?”
篱笆后的小狐狸探出脑袋。
【我才不是来看你的。】
【我就是路过。】
【顺便看看你死没死。】
前些日子包上的布带还在,只是灰扑扑的,前腿不敢用力,身子却绷得紧紧的。
它先看柳枝枝,又看檐下的喻沉越,像随时准备掉头逃。
柳枝枝没上前逼它,只蹲下,把手背伸过去:“来都来了,让我看看伤。”
小狐狸犹豫半晌,才一瘸一拐挪出来。
它先闻了闻她的指尖,确认她没有突然抓它,才把伤腿稍稍往前放。
柳枝枝拨开布带边缘,仔细看了看。
伤口周围有些红,好在没有化脓,也没继续渗血,就是这小东西显然没听医嘱,这几天不知跑了多少路。
“不是让你别乱跑?”她皱眉,“腿不想要了?”
小狐狸低头舔了舔爪边的毛,一副听不懂的样子。
【我只是巡视地盘。】
【顺便经过这里。】
柳枝枝:“……”
你家地盘跨半座山?
柳枝枝叹气,去拿了只浅碗,舀了半碗清水放到它面前。
小狐狸先舔一口,又抬头看她,见她没动,才低头小口小口喝起来。
檐下,竹刀压在竹节上,迟迟没落。
喻沉越看着院中一人一狐。
之前在山里时,那野物还龇牙咧嘴,一副谁靠近就咬谁的模样,今日竟敢跟到喻家院子,还敢挨着柳枝枝喝水。
野物果然不知分寸。
他垂眼,手上竹刀一压。
咔。
竹条裂偏了。
柳枝枝听见声音,回头看了一眼。
喻沉越神色淡淡,像什么都没发生。
小狐狸喝完水,胆子大了些,竟用脑袋轻轻蹭了蹭她的掌心,那一点毛茸茸的触感擦过来。
【你这手上有东西,我来给你看看】
柳枝枝没忍住弯了弯眼,顺手摸了摸它头顶。
“腿还没好,胆子倒是不小。”
小狐狸眯起眼,尾巴尖轻轻动了动,没多久便趴到她脚边,脑袋压在爪子上。
喻沉越手里的第二根竹条也裂偏了。
喻将时抱着柴从屋后绕出来,一眼看见那团火红,吓得脚步一顿:“狐狸!”
小狐狸立刻竖耳。
柳枝枝忙道:“小声点,它受伤了,不招它就不咬人。”
喻将时狐疑地看狐狸,又偷偷看喻沉越。
哥哥脸色好像比平时还冷。
他抱着柴挪过去,小声问:“哥,你不高兴啊?”
喻沉越头也没抬:“没有。”
喻将时看了看他手边两根劈坏的竹条。
他觉得有。
但他没敢说。
傍晚,柳枝枝端着药碗去给喻沉越换药,才发现他今天确实不对劲。
房里窗子半开,晚风吹动书页。
喻沉越坐在窗边,披着浅色外袍,眉眼冷淡得很。柳枝枝敲门进去,他只说了一个字。
“进。”
柳枝枝心里犯嘀咕。
她今日没调戏他,药也没贴错,总不能因为院里多了只伤狐狸,他也摆脸色吧?
她坐到他腿边,拆开旧布带,先看皮肤反应,又用指腹按了按周围,没有起疹,也没有异常红肿,药效走得还算稳。
“恢复不错。”她低头换药,顺嘴道,“那只小狐狸也还行,伤口没再渗血,就是太能跑,腿没好还敢下山。”
喻沉越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片刻后,他淡声道:“你倒是关心它。”
柳枝枝一愣,没听出哪里不对,只道:“受伤了自然要照顾,不然昨天白救了。”
喻沉越没说话。
柳枝枝把新药贴上,压平边缘,又绕上干净布带:“别动,这里不能勒太紧,会影响血脉。”
喻沉越照做,脸色却更冷。
柳枝枝抬头:“疼?”
“不疼。”
“那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喻沉越看着她,不答。
柳枝枝被他看得后背发凉,低头继续系布带:“你这腿比狐狸麻烦多了,它好歹骨头没断,你这是多年旧伤,真治起来费功夫。”
话音落下,房里静了一瞬。
喻沉越垂眸看她。
她把他和那只狐狸放在一处比?
柳枝枝完全没察觉。
她压好布带尾端,正要收拾药碗,喻沉越忽然又道:“你倒有耐心。”
她这回真懵了,抬头看他半晌。
这话听着像夸,又像在讽刺原来的柳枝枝没耐心。
柳枝枝想了想,觉得原主确实不配拥有这两个字,便认真道:“治伤不就得有耐心?你这腿不也一样?”
喻沉越:“……”
她端起药碗准备走,刚到门口,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它今晚还来?”
柳枝枝停住,回头:“应该吧,它腿伤没好,可能把这里当安全地方了。”
喻沉越脸色更沉:“野物终究是野物。”
柳枝枝恍然。
原来是担心狐狸伤人。
她点头:“我知道,所以没把它抱进屋,也没让将时靠太近,它现在虚着,只要不招惹,一般不会主动攻击,等腿好些,它自己会回山里。”
喻沉越没有再说话。
柳枝枝端着药碗出去,站在廊下还琢磨了一会儿。
这男人今天怎么阴晴不定的?
难不成药效走得太猛,疼得不好意思说?
有可能,毕竟他嘴硬得很。
夜深后,喻家小院安静下来。
柳枝枝忙了一整日,洗漱后很快回屋。
她本想再理一理药材,可眼皮沉得厉害,刚坐到床边便打了个哈欠。
院外风吹篱笆,簌簌轻响。
一道火红色的小影子从柴堆旁钻进来。
小狐狸比白日熟练许多。
它先在院中嗅了嗅,确认没人靠近,才拖着那条仍不太敢用力的前腿,绕过木盆和竹篓,一路跑到柳枝枝门前。
【人类晚上很弱,没我守着不行。】
它没有叫,也没有挠门,只在背风处蜷下,尾巴绕住身子,把受伤的前腿藏在腹下。
东屋窗边,喻沉越手里的书页停住。
他看着那团火红影子轻车熟路地趴到柳枝枝门口,指尖慢慢压住书页。
野物趋利避害,知道谁救过它,来寻庇护,并不奇怪。
受伤的小兽选择安全之地,也不奇怪。
这没什么。
他慢慢合上书。
窗外,小狐狸换了个姿势,脑袋朝着柳枝枝的门,尾巴尖搭在鼻前,睡得很安稳。
喻沉越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他想起白日里它蹭柳枝枝掌心的样子,想起她蹲在它面前喂水,又想起她在屋里说,受伤了自然要照顾。
他垂眸看了眼自己的腿。
半晌,又抬眼看向窗外。
小狐狸睡得安稳。
他却坐在窗边,盯着一只狐狸看了许久。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喻沉越脸色更冷。
荒唐。
夜风掠过院中草叶,柳枝枝屋里没有半点动静。
喻沉越冷着脸看了那团火红影子半晌,忽然低低冷笑一声。
“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