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同归于尽
林婉秋沿着街边跑,头发粘在脸侧,汗水流进眼里,刺得她睁不开眼。
去哪儿弄钱?
娘家去不得,她那个亲妈眼里只有儿子,见了她多半连门槛都不让进,只会甩一句嫁出去的闺女管不着。
找人借?
一个窝在家里洗衣做饭的女人,身上连件体面衣裳都没有,谁肯把钱借给她,俗话说一穷三分赖。
脚步忽然停下,她转头看向医院后面那条窄巷,胸口起伏得厉害。
李成风每月一发工资,家里见不到半张票子,全塞给王翠花收着。
那些钱里,有一半是她从前在布衣厂熬夜踩缝纫机,一针一线攒出来的。
聚友棋牌室就在巷子尽头。
屋里没开空调,破吊扇挂在头顶呼呼转,吹不散满屋劣质烟味和汗臭,麻将牌呼拉拉的响着。
“杠!清一色!给钱给钱,别磨叽!”
王翠花红光满面,劣质口红糊在嘴唇上,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
一条粗腿踩着塑料凳,正把桌上厚厚一摞百元钞往腰包里扒拉。
砰的一声,木门被一脚踹开,门板撞上墙,屋里人手上的牌都停了。
几桌人齐刷刷扭头。
林婉秋披头散发站在门口,汗顺着下巴往下滴,两只眼得通红,目光钉在王翠花腰间那只鼓囊囊的包上。
“作死啊你!赶着投胎吗!”
王翠花看清来人,脸立刻耷拉下来,张口就骂,“你个丧门星不在家洗衣做饭,跑这儿现什么眼!”
林婉秋几步冲到麻将桌前,把手摊到桌面上,“妈,丫丫高烧抽畜,人还在急诊室等着,给我三千块钱。”
“滚滚滚!要饭要到老娘这儿来了?”
王翠花一把捂住腰包,肩膀往后缩,脸上全是嫌弃,“发个烧还能要命?三千块钱,够给我儿子买几条好烟了,那赔钱货凭什么花老李家的钱,赶紧滚!”
旁边几个牌友互相看了看,有人小声劝,“翠花,孩子病了可不是小事,要不先拿点……”
“拿个屁!”
王翠花翻着眼皮,手掌在桌上一拍,“这钱是我今天手气旺赢来的,凭什么给那个小杂种!”
她伸手推了林婉秋一把,“好狗不挡道,别挡老娘财路!”
林婉秋被推得后退,后腰撞上空桌边,桌腿在地上拖出刺耳一声。
她没哭,也没再开口求。
在金店外头把眼泪哭干的那个林婉秋,已经晒死在这个夏天里了。
她看见了桌角那只空啤酒瓶。
啪!
林婉秋抓起酒瓶,照着麻将桌铁皮包边砸下去。
碎玻璃四下飞溅,几粒擦过王翠花的脸,她尖叫着往后一躲。
“啊!你疯了!”
王翠花慌忙站起,身后的凳子翻倒在地。
林婉秋攥着剩下半截瓶颈,玻璃碴扎进掌心,血沿着瓶口往下淌,她连眉头都没动一下,直接把尖口放到王翠花脸前。
“我最后说一遍,拿钱。”
她嗓子哑得厉害,“丫丫今天要是救不回来,你也别想好好活着,咱俩现在就一块儿见阎王!”
棋牌室里一下没了声,吊扇还在头顶转,烟灰缸里的烟头烧出细细一缕灰。
平日里那个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儿媳妇,此刻手上带血,脸色白得吓人,谁都看得出来,她真能豁出去。
“你……你敢……”
王翠花嘴皮哆嗦着往后挪,腿肚子发软,膝盖碰得凳子乱响。
林婉秋不再跟她废话,上前揪住她衣领,另一只手扯开腰包,把里面那摞钞票抓了出来。
“一,二,三……三十。”
整整三千块。
林婉秋把钱攥进掌心,剩下的钱连同腰包一起砸到王翠花脸上。
“剩下的,留着给你儿子买棺材!”
话落,她转身冲出去,一头扎进外面晃眼的日光里。
“大夫!钱来了!交费!”
林婉秋一路跑回医院,扑到收费窗口前,把沾着汗和血的三千块钱塞进去。
护士接过单子,回头喊人赶紧给孩子推安痛定,挂点滴。
听见这句话,绷到发疼的那口气总算散了。
她膝盖发软,扶着走廊冰凉的瓷砖墙慢慢滑坐到地上,嘴巴大口张着,汗从脖子往衣领里灌,整个人抖个不停。
气还没喘匀,走廊尽头传来一串急匆匆的脚步。
“林婉秋!你个贱人!”
黑影扑到面前。
啪!
一巴掌扇在她脸上,力道狠得把她打翻在地,耳朵里嗡嗡乱响,嘴角立刻渗出血来。
李成风站在她跟前,眼里全是火,王翠花跟在后面,捂着胸口哎哟哎哟地叫。
“反了你了!敢拿酒瓶子威胁我妈?还敢抢钱?”
李成风一把薅住林婉秋的头发,扯得她头皮发麻,脸贴着地砖被迫仰起来。
他咬着牙吼,“把钱给我吐出来!不然老子今天弄死你!”
林婉秋嘴里全是血腥味。
她不求饶,也不哭,抬眼看着李成风,那双通红的眼里只剩一股狠劲。
她看见了墙角。
那立着一只红色金属灭火器,静静靠在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