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不要命的疯女人
凌晨四点,地下室黑得抬手摸不着墙。
破手机的闹钟才震了一下,林婉秋已经睁眼,快速按下闹铃,生怕惊醒身旁蜷成小团的丫丫。
不能再睡了。
她轻手轻脚下了木板床,借着门缝外透进来的路灯光,蹲在塑料盆前淘米,水凉得往骨头钻,米粒在手心里搓出沙沙声。
干力气活的人,肚子里最缺的就是干饭,她昨晚专门跟房东借了那口大铝锅,整整二十斤最便宜的陈米,一股脑全倒了进去。
饭得给足,今天能不能把日子过下去,全看这锅饭了。
上午十一点,锅盖边缘还冒着白气,车斗也装妥当了。
林婉秋蹲到丫丫面前,把翘的头发别到耳后,反复叮嘱:“丫丫,乖乖在屋里画画,妈妈从外面锁门,谁敲门都别应。”
她停了停,又把话说得更清楚些:“就算人家说自己是城管,是警察,你也不许出声,记住没有?”
“记住啦!”
丫丫抱着那盒彩笔,用力点头,大眼睛亮亮的:“丫丫不说话,丫丫等妈妈回来吃肉!”
铁门咔哒落锁。
林婉秋在门口站了半秒,转身握住三轮车车把,车斗里搁着大半锅米饭,还有一大盆碎肉熬出的秘制重油大菜。
城中村巷口通往大马路,有一道三十多度的陡坡。
“呃,啊!”
林婉秋咬紧牙,肩膀顶住车把,整个人往前压低了身子,鞋底在水泥地上蹭出灰,汗从鬓角往下滚,膝盖一滑,砰地磕上地面,当场蹭掉一层皮。
疼得她喉咙里发出闷声。
可手没放。
这要是松开手,她和丫丫今天的饭,也就跟着滚回坡底了。
折腾了好几回,林婉秋总算把三轮车推到工区和写字楼交界的路口,衣服贴在背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那片空地是附近摊贩最好的位置,中午人流一出来,工人和白领都要从这儿过。
这会儿路边已经摆了四五个摊,有卖凉皮的,有炒粉的,还有推车卖盒饭的。
林婉秋挑了个还算显眼的角落,刚把车脚撑好,气还没喘匀,旁边那个光膀子的胖老板不乐意了。
他正颠锅炒饭,油烟糊了半张脸,铁勺往锅沿上一磕,扯着嗓子走过来:“哎哎哎,嘛呢?”
胖老板上下扫她一圈,鼻孔里哼出声:“新来的吧,懂不懂规矩?”
他抬手指着地面:“这块地方,我们老几位摆惯了,谁让你把破车停这儿的?”
“滚滚滚,去马路对面。”
马路对面是一道斜坡,没树荫,太阳一晒,地面都烫脚,工人懒得多走那几步,真去了那边,饭卖给谁都难说。
林婉秋捏了捏发麻的手,抬头看他:“大马路是公家的,你叫它一声,看它应不应你?”
“凭什么你能摆,我不能摆?”
“嘿,你个小娘们儿,还跟我犟?”
胖老板平日横惯了,见她瘦巴巴一个女人还敢回嘴,脸上挂不住,伸手就去扯铝锅上的棉被:“老子今天先把你锅掀了,看你还卖个屁!”
“你碰一下试试!”
林婉秋一把从车斗里抓起菜刀,哐当剁进木案板,刀口嵌进案板里。
旁边几个看热闹的摊贩齐齐缩了脖子。
胖老板的手停在半空,离棉被只差半尺。
林婉秋眼眶通红,胸口呼哧呼哧起伏着,盯着他那只手:“我没房,没钱,屋里还有个生病的孩子等这锅饭卖了救命。”
她嗓子发哑,字一个个往外蹦:“我们今天就靠它活命。”
“你砸我饭碗,我就剁你手。”
“进局子也行,谁都别挣钱。”
胖老板喉结动了动。
出来摆摊是求财,不是拼命,碰上这种没有退路的女人,他嘴里骂得凶,身体却实诚的停了下来。
“切,行,行,你有种。”
他把手收回去,脸上青一阵红一阵,骂骂咧咧退回自己摊前:“老子倒要看看,你这一锅黑乎乎的猪食,能卖出去几份。”
这边刚把同行的刁难压下去,还没等林婉秋把菜刀拔出来,街角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城管来了,快跑啊!”
整条街一下乱了套。
卖凉皮的掀起塑料布,炒粉的关火推车,胖老板连锅里的饭都顾不上,拖起小车就往巷子里窜。
林婉秋胸口猛的发紧,手心直冒汗。
城管。
“让开,都让开!”
林婉秋咬着牙,把几百斤重的三轮车往前推,车轮碾过碎石,锅里的汤水在盆里晃得哗啦响,她跟着那群摊贩一头扎进旁边的死胡同。
一辆白色皮卡车亮着警示灯,从马路上呼啸过去。
胡同里又脏又窄,砖墙上沾着油污,林婉秋靠在墙边,大口喘气,汗水从下巴滴到衣襟,整件衣裳被冷汗浸透。
手还在抖,车把都握不稳。
太难了。
原来想干干净净挣口饭,比在婆家当牛做马还要艰难一百倍。
滴。
十二点的下班铃,从不远处的工地上拉响。
紧接着,戴安全帽的工人从工地大门走出来,满身泥灰,眼睛四处找能入口的热饭。
风头过去,摊贩们又从各个巷口钻出来,手脚麻利地抢回原来的位置。
“炒粉,热乎炒粉,五块一份!”
“凉皮,大碗凉皮!”
叫卖声挤在一处,工人们熟门熟路往常吃的摊子走。
林婉秋也把车推回路口,抬手掀开盖在锅上的棉被,刚才那一路奔逃,肉汤在盆里来回荡过,这会儿热气一冲出来,重油肉香混着辣椒和花椒的味儿,顺着午后的热风散开,霸道得气息让人鼻腔发麻。
“真他娘香啊。”
几个正往炒饭摊走的工人停下脚,鼻子抽了抽,扭头看向林婉秋那辆破三轮。
可也只是看。
新摊子,锅里炖得黑沉沉一片,谁也不知道是什么菜,更不知道多少钱一份,没人愿意先掏这个钱。
胖老板站在旁边冷笑,拿铁勺翻着锅底那点饭:“香有个屁用,看着跟泔水差不多,谁敢吃?”
工人们三三两两往别的摊位散去。
再等下去,人就全走光了。
林婉秋知道,今天这张脸皮就算扔在地上踩,她也得把第一份饭卖出去。
她抓起大铁勺,在锅沿上用力一磕,她把胸腔里的气攒满,冲着汹涌的人流喊出她这辈子第一声吆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