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汤汁伴鞋底
“老板娘,加饭,再给我来一大勺,这汤汁绝了,拌鞋底子老子都能吃下去!”
老李头汗顺着脖子往下淌,挤到摊前,把舔得发亮的饭盒递过去,两只眼还盯着锅里那层红油上。
林婉秋没多问,一铲白米饭扣进去,用勺背按得满满当当。
“大叔,管够,只要不糟蹋,吃到扶墙走都算我的!”
老李头端起饭盒,乐得牙花子都露出来,又回到马路牙子边蹲下扒饭。
旁边那个穿白衬衫的年轻白领,刚才还端着点体面,吹着热气吃,等一块裹满浓汁的肥肉丁进了嘴,那股香辣劲儿顺着舌根往脑门上冲,汗立刻从鬓角冒出来。
他哪还顾得上形象,袖子一撸,领带甩到肩头,一次性筷子抡得飞快,呼噜呼噜往嘴里扒。
“卧槽,呼,太爽了,姐,你这手艺真绝!”
白领辣得满脸通红,鼻尖冒汗,把空饭盒往前一推。
“我这半年天天吃公司楼下二十块钱的清水煮白菜,嘴里都快淡出鸟了,今天这顿吃得我浑身得劲。”
他抹了把嘴,又赶紧补了一句。
“姐,我也加半勺饭,汤还有没有,再给我浇一勺汤!”
“有,汤多得是,帅哥你慢点,别烫着!”
林婉秋大声应着,额头上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往下掉,滑进眼里辣得生疼,她顾不上擦,手里的长柄铁勺在锅里翻个不停。
“别挤,后面的排队,钱别乱扔,放案板上,找不开的先等一下!”
几十号人把小三轮围得不透风,一块的,五块的,十块的纸币,带着汗味和灰土味,不停落到案板上,没多久就堆起一小摞。
林婉秋一边打包,一边把钱抓进围裙前头的大兜里,手背沾着油,掌心沾着饭粒,也顾不得收拾。
太忙了,连喘口气的空都没有。
胳膊酸得抬一下都费劲。
锅里的肉少一勺,兜里的钱就沉一分,胸腔里那口气也就越高涨,硬是把疲惫顶了回去。
再看另一边,胖老板的炒饭摊前冷冷清清,平时那些熟人全挤去了林婉秋那里。
他站在灶台后头,腮帮子咬得鼓起,手里的炒勺敲得当当作响。
“妈的,一帮饿死鬼,臭娘们儿到底往锅里下了什么迷魂药!”
胖老板盯着林婉秋那辆三轮车,恨不得冲过去把锅掀翻,可一想到她刚才握刀那股不要命的劲儿,脚底又怎么都迈不开,只能站在原地干瞪着。
日头一点点升高。
中午十二点四十五分。
当。
林婉秋手里的铁勺磕到铝锅底。
她低头看去,一大锅二十斤米饭,外加十五斤碎肉炖出来的菜,连锅底那点油汤都被人刮干净了。
“老板娘,给我来两份打包!”
两个刚从脚手架上下来的年轻工人急匆匆挤进来,手里攥着十块钱,安全帽上还沾着水泥灰。
林婉秋直起酸痛的腰,甩了甩发麻的手腕,脸上带着歉意。
“兄弟,真对不住,卖光了,连饭带菜,一点都没剩。”
“啥,这就没啦?”
两个工人瞪大眼,看着干干净净的大铁锅,懊恼得直拍大腿。
“我们紧赶慢赶,就晚了这么会儿,隔壁老王刚才回工地显摆,说这大肉锅香得要命,馋得我俩口水直流,结果没赶上?”
“真没了,姐不哄你们。”
林婉秋说着,手上还在收拾案板和抹布。
“明天,明天姐多备十斤肉,一定让兄弟们吃上,明天中午你们早点来。”
“行,老板娘,你明天可得给我俩留着,要是再吃不到,我明天砖都搬不动了!”
两个工人一步三回头,舍不得走,眼睛还往空锅里瞟。
人慢慢散了。
工人们摸着滚圆的肚皮,打着饱嗝,心满意足地往工地午休去。
刚才闹哄哄的路口,总算安静下来。
林婉秋靠着三轮车沿,胸口一上一下地喘,直到这会儿,一直撑着她的那股劲才散开,浑身酸痛从肩背,腰窝,膝盖浑身都疼。
腿软得发飘,早上推车上坡磕破的膝盖,这时火辣辣地疼。
可她的手一摸到胸前那个装钱的布兜,瞬间又有了底气。
鼓鼓囊囊。
全是钱。
林婉秋鼻腔发酸,眼眶发热。
六年了,在李成风那个家里,她伸手要五毛钱买把葱,都要被婆婆戳着脊梁骨骂半天。
现在,她靠自己这双手,给自己和丫丫打开了一条活路。
“丫丫,等着妈妈。”
林婉秋低声念着,用带油的手背用力抹掉眼角的泪。
她得赶紧回那个潮湿的地下室,回去数数今天得到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