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吃肉肉
林婉秋从外面打开铁门。
“妈妈!”
黑暗里,木板床上窜下一个小小的身影,扑到林婉秋腿边,两条细胳膊一下抱住她。
丫丫仰着苍白的小脸,眼眶里还噙着泪,嗓子又糯又哑:“妈妈,你终于回来了,丫丫好想你,丫丫乖乖的,一点声音都没出。”
这话落进耳朵里,林婉秋肩背上的酸胀,胳膊上的沉痛,连同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倦意,散得没了影。
她弯腰把女儿抱起来,眼圈红透,嗓音颤着,藏不住难过:“丫丫乖,妈妈回来了,妈妈今天赚到钱了!”
抱着孩子走到床边,林婉秋回身把铁门关好,把门反锁听到咔哒声才肯松手。
胸口起伏着,她解下腰前那条围裙,围裙早被汗水和油烟浸透,贴在手上又粘又沉。
她抓住围裙兜底,朝破木板床上一翻。
哗啦啦。
一堆皱巴巴的零钞和硬币滚了出来,纸票上沾着灰,带着葱花和油烟味,花花绿绿地铺开。
一块的,两块的,五块的,还有十几张十块面额的大团结。
丫丫看得忘记了眨眼,小手揉了揉眼睛,奶声奶气地问:“哇,妈妈,好多钱钱,咱们家有这么多钱了吗?”
“来,丫丫,帮妈妈一起捋平。”
林婉秋连手都没顾上洗,坐到床边,把一张张揉皱的钱摊开,按平。
她的手被颠勺磨出好几个水泡,碰一下就疼,可这会儿她顾不上,手指忙得飞快,纸币在她掌下沙沙作响。
“五块,十块,二十,五十,一百……”
昏黄灯泡在头顶忽明忽暗,林婉秋数钱的声音跟着发飘。
喘气声落在这间潮湿的地下室里,听得清清楚楚。
数到最后几枚钢镚,她攥住手里那一沓厚钱,眼泪一下滚了出来。
“三百八十二块五毛……”
随后把钱按在胸口,仰着脸,哭着哭着笑出了声。
足足三百八十二块五毛。
刨掉买菜,买肉,还有各种调料的钱,这短短一个多小时的中午饭点,她净赚了快两百块。
一九九三年,普通工人在厂里累一个月,工资也不过七八十块。
她在李家熬了六年,李成风每个月连五块钱买菜钱都要跟她掰扯半天,脸说变就变。
如今,她靠这双手,只一个中午,就挣回了别人几个月的工资。
“丫丫,咱们不用饿肚子了,不用去要饭了!”
林婉秋抱起女儿,在逼仄的地下室里转了半圈,泪珠甩到脸颊和衣领上,笑声破得不成样子:“走,妈妈带你去买好吃的,买大肉!”
傍晚,城中村巷子口,熟食店的灯亮着,包子铺的蒸汽一阵阵往外冒。
“老板,给我拿两个大肉包子,要刚出笼的!”
林婉秋把钞票拍在案台上,掌心还带着油烟味。
转过身,她又走到旁边熟食摊前,那锅红烧排骨热气翻着,酱香扑到脸上,她喉咙动了动,咬牙开口:“老板,这热乎的红烧排骨,给我切三十块钱的,多浇两勺肉汤。”
三十块钱的排骨,搁在昨天,她站在摊前看一眼都不敢多停。
可今天,她掏钱掏得痛快。
手里有钱,人就有底气,腰杆也能挺起来。
回到地下室,饭盒盖子一掀开,酱油香,肉香,把屋里那股潮气和霉味冲得七零八落。
“吃,丫丫,快吃!”
林婉秋把一个比丫丫小脸还大的白面肉包子塞进她手里。
小丫头早馋得直咽口水,两只手捧住包子,张嘴就咬了一大口。
暄软的面皮破开,里面裹着满满一团酱色肉馅,热肉汁滋地冒出来,糊了丫丫满嘴满脸的油。
“呜,好吃,妈妈,肉肉太好吃了!”
丫丫顾不上说完整的话,腮帮子塞得圆鼓鼓的,嚼两下就往下咽,小身子因为太急,轻轻抖着。
“慢点吃,别噎着,喝口水。”
林婉秋眼圈又红了起来,夹起一块炖到脱骨的红烧排骨,吹了吹热气,送到女儿嘴边。
“都是你的,没人和你抢,以后咱们天天都能吃上。”
丫丫用力咬下一块排骨肉,浓稠的红烧酱汁顺着嘴角往下淌。
刚咽下去,她忽然停了。
小丫头看看手里剩下的半块排骨,又看看只顾着给她擦嘴,自己一口没吃的妈妈。
她踮起脚,把那半块沾着口水的排骨举到林婉秋嘴边。
“妈妈也吃,妈妈今天赚那么多钱,肯定累坏了,妈妈吃肉。”
看着女儿这副懂事模样,再看她那头因为常年吃不饱而枯黄稀疏的头发,林婉秋胸口酸得厉害,喉咙里堵着一团热气。
她低头咬住那半块排骨,眼泪滑到嘴边,混着肉汁一起咽了下去。
真香啊。
这才是人该过的日子。
六年了,她林婉秋被渣男和那个刁钻婆婆踩在泥里,今天,总算靠自己的双手,把捆在身上的绳子一根根扯断,给自己和孩子挣出一条活路。
“丫丫多吃点。”
林婉秋紧紧搂着怀里的女儿,视线越过昏暗的地下室,落到高窗外那路灯光上。
她嗓子里还带着哽咽,可每个字都说得清楚:“妈妈发誓,从今天起,再也没有人能欺负咱们。”
“妈妈一定会赚好多好多钱,让你天天吃大肉包子,给你买新衣服。”
“咱们还要住这城里最大,最亮的大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