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括唱曲娘子在内,有一个算一个,做贼似的弓着腰往外退。
陆芷没看他们,目光紧紧盯着谢凌宴,竭力逼回眼底的泪意。轻吸一口气,双手紧抓着衣裳,克下那股抖意。
“你要退婚,是真的?”
“是。”
“没有苦衷?”
听到这儿,谢凌宴微微抬眼,眼帘薄而锋利,有股少年人天不怕地不怕的锐气。
轻嗤一声,“陆芷,话本子看多了?”
“谢凌宴。”陆芷死死抿着唇,浓湿的睫羽如同鸟翅,一下接一下的颤。“你不娶我,是要娶谁?”
谢凌宴举杯欲饮的手一顿。
“这话不对吧?我这弟弟是傻了点,但不代表没人要好吧?”
唯一一个没离开包厢,且作男装打扮的女子拎着酒壶挤了过来,热热闹闹插话道。
一手豪迈地搭上谢凌宴的肩膀,几乎将人挎进怀里。另一手端了盛酒的碗,大大咧咧跟他的酒杯碰杯,然后喝水似的牛饮。
这些时日,陆芷其实听闻过她。
她是谢凌宴从边关带回来的战友,效仿花木兰替父从军的旧事,因此与谢凌宴在军中结识,有了过命的交情。
回了京城后,因为行事不拘小节,豪迈不输男儿,再加上一直固执地和谢凌宴兄弟相称。
于是有风言风语,说两人交往……过密。
陆芷原是不信的。
看来,无风不成浪。
她颦蹙眉头,冷下声音。
“这位姑娘,我和谢世子有话要叙,希望你能暂且回避。”
“傻弟弟的事就是我的事,没道理我这个当哥哥的不能旁听?!”
杜若男不屑地将碗一摔,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抹嘴,尽显豪迈之色。
果然,无论哪个时代的绿茶白莲都好这一套。
矫揉造作,划清界限,装哭卖可怜。
她在二十一世纪就领教过多回了!
“行了陆姑娘,你也别老扯着那点旧事不放!三年前凌宴才十八,能懂什么?
依哥哥我看,女儿家成熟早,京城女子心机尤深……”
“别急着反驳,现在凌宴靠自己又挣了军功,你自己也该知道更高攀不起了!若是真心爱重他,早该自己提出退婚,莫耽误他的前途。”
“否则,不就是拿我们家凌宴当冤大头?”
谢凌宴不咸不淡道,“若男,别胡说。”
又不急不徐给自己斟了一杯酒,目光似是带着几分醉意,定定地投向陆芷。
“但她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
“若真心想嫁给我,区区一个五品官之女,入魏国公府为妾,也不算亏待了你!”
“只当做是一场考验,验明了真心,日后,也并不是没有扶妾为妻的可能!”
陆芷后退半步,脸色煞白,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方才所有被贬低的心痛,都不及此时此刻的折辱!
三年过去,仅仅是三年。
昔日的少年郎怎么变成如此模样?
还是她从没看清过他?
心痛如绞,泪水夺眶而出的瞬间,陆芷分外平静,她甚至又笑了一下,如同雨后芙蓉,华光初绽,洗净所有铅华。
“谢凌宴,我陆氏世代清名,祖训有言,宁为贩夫妻,不为富者妾。当年我执意悔婚,今日之决裂,也是我罪有应得。”
她上前一步,裙裾微动,又恢复了大家闺秀的沉稳步态。皓腕轻抬,连斟酒的动作都优雅又华美。
碧玉翡翠酒杯满至八分。
没等谢凌宴接过,陆芷垂眸,讽笑着拿起酒杯倾斜,徐徐在地上浇出一道湿痕。
“幼时约好的合卺酒,只当此杯便是了。”
杜若男目瞪口呆,惊讶过后,沉下一对浓眉,啪的一声拍了桌子。
“喂,你几个意思?一个女子,竟然敢跟男人甩脸色?”
“婚事结不成,你也没必要这么报复吧?心眼小到这个地步,要是真娶了你,恐怕魏国公府日日鸡大不宁!”
陆芷偏过头看她,仿佛第一次将人看进眼里似的。“魏国公夫人可是又生了一胎?”
杜若男恼道,“没有!”
“那杜小姐算谢凌宴哪门子的兄弟呢?”
小姐三个字,被陆芷咬得很重,配合她似笑非笑的神情,愈发显得讥讽。
杜若男恼羞成怒,一张脸又红又白,却想不出什么话辩驳。
陆芷又静静望向谢凌宴,“婚事已退,你我再无干系。劳烦谢世子与京兆府尹说清楚,我弟弟并非北疆奸细,还他一个清白。”
她被退婚后,弟弟陆安当街拦住谢凌宴问个清楚,言语有所冲突,被闻讯而来的京兆府以“北疆奸细暗害有功之臣”的罪名关进了大狱里。
“你也说了,婚事已退。”望着地上那道湿痕,即将失去重要之物的恐慌感席卷了全身,谢凌宴下颏绷紧。“我凭什么帮你?”
陆芷愕然,“你明知他不是——”
“是如何?不是又如何?”
“我立功归来,圣宠正浓,一句话能放人,一句话也能让人压着不放。”
谢凌宴沉声,目光如炬。
“只看是你弟弟重要,还是陆家的家训重要!”
“阿芷,我说过,这只是一道考验。你一入府,必为贵妾,无人敢置喙!”
到底怕把人逼得太紧,落得玉碎瓦全的下场,他又道。
“七日,我只给你七日,好好同你家里人商议商议。我猜,你不愿意,他们也会让你愿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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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喝了,凌宴。”
陆芷走后,谢凌宴一改方才的云淡风轻,闷不吭声,一杯接一杯倒着。后来,索性拿着那缸女儿红,仰头一饮而尽。
给杜若男心疼坏了。
“傻弟弟,听哥的,哥是过来人,那种女人,不值得的。”
空了的酒缸骨碌碌滚下地,谢凌宴酒意上头,歪倒在桌案上,朦胧的眼睛里茫然又愤恨。
他呢喃,“只是考验……”
“这当然只是考验啦!考验不过关,谁敢信她是不是别有用心?”杜若男大力拍拍他的背,“等着吧,她迟早回来求你!”
“她要真心爱你,应当懂得你的为难。
谢凌宴没了回应,酒劲上来,眼睑慢慢合上
他安静下来后,闭目敛眉,不见那股桀骜不驯的狂劲儿,只有一张面若好女的隽秀脸庞。
杜若男看着看着,竟有些痴了,拿手小心地摸了摸他的眉眼,得意又满足。
在心里道,“系统,男主和女主在一起的概率现在还有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