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停在许家老宅的铁艺大门前时,许知意没有立刻下车。
她透过车窗看着那扇雕花铁门,门内那条种满法国梧桐的甬道,此刻在初春的薄雾里显得萧索而冷淡。
从前母亲还在的时候,这条甬道两边总是种满她最爱的那种白色月季,每到春天,花香浓得能渗进人的头发丝里。
如今月季早没了,只剩下修剪得规规矩矩的冬青,像是连这座宅子都在提醒她,你已经没有撒娇的资格了。
陆砚辞也没有催她。
他把车熄了火,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偏过头安静地看着她。
副驾驶的窗开着一条缝,早春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动许知意颈后细碎的发丝,她微微缩了一下脖子,像是有些冷。
陆砚辞伸手把车窗按上了。
许知意被这个动作拉回了神,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你这辆车,载过多少人?”
陆砚辞挑眉:“怎么,查岗?”
“随口问问。”许知意收回视线,手指轻轻摩挲着安全带扣,“你这个人,对谁都那么殷勤吗。”
语气是淡的,像在聊天气。但陆砚辞听得出来,她这句话底下压着什么东西,薄薄一层,踩上去就会碎。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拔了车钥匙,松开安全带,然后侧过身,面朝着她,把右手臂搭在副驾驶座椅靠背上。
这个姿势让他离她很近,近到能看见她睫毛根部那一点淡淡的眼影粉,近到她呼吸的气息拂过他下颌。
“许知意。”
他开口,声音低低的,“你从昨晚到今天,一共问了我三次类似的问题。一次是问我有没有这样对过别人,一次是问我是不是为了你,刚才又问我是不是对谁都殷勤。”
他顿了顿。
“你到底想问什么?”
许知意被他堵得无话可说。
她别开脸看向车窗外,铁门内侧已经有人走了出来,是许家的老管家,隔着车窗朝她微微躬身。
“有人来接你了。”陆砚辞没有逼她,直起身重新坐好。
许知意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脚踩上地面的时候,她忽然回过头,看着还坐在驾驶座里的陆砚辞:“你就在这儿等我。”
陆砚辞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你把我当司机?”
“你不是想看我谈吗?”许知意已经站直了身体,微微弯腰,隔着一扇车门看着他,“那就在这儿等着,等我谈完出来,你送我走。”
“万一你谈不完呢?”
“那我就自己走出来。”她说完,转身往门内走,步子不紧不慢,脊背挺得像一柄被重新打磨过的剑。
陆砚辞坐在车里,看着她穿过那条甬道,背影在晨雾里一点点缩小,直到消失在老宅主楼的大门外。
他才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她落下的那条丝巾,是他昨晚送她回去时随手搭在她肩上的那条。
也是他车里常备的,一模一样的藏蓝色,丝质,边角绣着他名字的缩写,但他知道,她一定没注意到。
他伸手把那丝巾拿过来,攥在手心,指尖摩挲着柔软的边角,然后轻轻笑了一声,像是在对自己说,也行,等就等。
许家老宅里,空气比外面更冷。
许知意一进门就看到了客厅里的阵仗。
许振海坐在主位上,脸色确实不太好,嘴唇有些发白,手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参茶。
旗袍女人坐在他旁边,正低头用小银勺搅动另一杯茶,姿态做得很足,像已经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很多年。
赵知文坐在许振海的另一侧,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针织开衫,整个人看起来温顺又乖巧,只是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东西,许知意远远地看了一眼,瞳孔骤然一缩。
那是一条珍珠项链。
珠子圆润饱满,光泽温润如水,每一颗的大小和成色都称得上极品,最中间那颗最大的珍珠周围,镶嵌着一圈细密的碎钻,在客厅的水晶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那是她母亲的遗物。
母亲生前最爱的那条,每次出席重要场合都会戴着。
后来母亲去世,许知意把遗物收在保险柜里,除了这条项链,还有几幅字画和一些珠宝,她都好好珍藏着,从未动过。
可现在,那条项链攥在赵知文手里,被他反复摩挲着,像在把玩一件寻常的饰品。
许知意站在客厅门口,目光从项链上移到赵知文脸上,又从赵知文脸上移到许振海脸上。
客厅里所有人都在看着她,等待她开口,空气里有一种诡异的静默。
“知意回来了?”
旗袍女人率先打破了沉默,笑着站起来,语气里带着一种熟稔的亲热,“快进来坐,外面冷吧?我让厨房给你熬了姜茶,你爸说你从小就怕凉。”
许知意没有动。
她站在原地,目光盯在赵知文手里那条项链上,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让客厅里的温度降了几分:“那是什么。”
赵知文被她看得手一抖,项链差点脱手,他下意识攥紧了,抬起头来,眼眶已经泛了红:“姐姐,这是……是爸爸给我的……"
“我问你那是什么。”
许知意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变,但她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让赵知文整个人往后缩了一缩,手里的项链攥得更紧了。
许振海终于开口了:“你吼什么吼?一条项链而已,你妈留下的东西那么多,知文喜欢这一条,我就做主给了他,怎么了?”
“你有那个资格做主吗?”
许知意猛地转过头,目光直直地刺向许振海,声音里终于有了情绪的裂痕,“那是我妈的东西。我妈的。
她的遗物,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分配了?”
“我是你爸!你妈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
许振海一拍扶手站起来,参茶被他带翻,褐色的液体泼在茶几上,顺着边缘滴滴答答地往下淌,“你别忘了,你妈的遗产里有一半是夫妻共同财产!
我处置我自己的东西,还需要你同意?”
“夫妻共同财产?”许知意笑了一声,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你跟我妈什么时候有过夫妻共同财产?
我妈去世之前,许家所有的产业登记在她名下,你名下的资产一毛钱都没有,靠什么夫妻共同财产?
赵振海,你是入赘的,你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