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低地笑了一声,把那半杯橙汁举到唇边,就着她留下的那一处唇印,把剩下的也喝完了。
宴会厅里灯火辉煌。
许振海到底是商场里摸爬滚打几十年的人,尽管方才门口闹了那么一出,此刻站在台上说话时,脸上已经恢复了从容体面的笑容。
他先是讲了几句场面话,感谢各位来宾赏光,又说赵知文这孩子流落在外多年,今日终于认祖归宗,是他许家一大喜事。
底下宾客们面面相觑,但碍于许家在沪圈的根基,倒也没人敢当面泼冷水。
只是私底下互相交换的眼神里,都藏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许知意坐在主桌边上,面无表情地听着。
陆砚辞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了她旁边坐下,翘着二郎腿,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但他的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落在她侧脸上。
许知意能感觉到那道视线。
她没回头,只是轻轻地动了动嘴唇。
“你看够了没有?”
“没看够。”
陆砚辞答得理直气壮。
“你这张脸,怎么看都看不够。”
许知意终于偏过头,乜了他一眼。
“你是不是有病?”
“可能是吧。”
陆砚辞笑了一下,忽然凑近她耳边。
“不过有病也比某些人强。某些人站在台上讲得唾沫横飞,底下真正该坐在主位上的人,却被挤到了边角。”
他指的是许振海。
更准确地说,他指的是许知意母亲的位置。
那张主位上,如今坐着许振海和那个旗袍女人。
许知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眼底掠过一抹暗色。
但她没有发作。
她只是慢慢地、慢慢地握紧了放在桌下的手。
台上,许振海话锋一转,忽然笑得满面春风。
“今天,借着这个好日子,我还有一件喜事要宣布。”
他朝台下招了招手。
“知文,上来。”
赵知文换了一身衣服,应该是刚才那件礼服被许知意当场发难后,许振海临时让人给他换的。
此刻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改良中式上衣,整个人看起来温驯又乖巧,站在许振海身边,像一株被精心浇灌过的盆栽。
“知文这孩子,虽然不是我许家的血脉,但这些年我一直把他当亲生儿子看待。既然今天正式认回来了,有些事,也该早早定下来。”
许振海笑眯眯地拍了拍赵知文的肩膀。
“大家都知道,我们许家跟顾家是世交,景行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知书达理、一表人才,跟知文年纪相仿,脾气也合得来……”
他话说到这里,台下已经有了隐隐的骚动。
宾客们纷纷交换着震惊的眼神。
顾景行坐在另一张桌上,面色淡然,没有反驳,也没有回避。
许知意盯着他看了几秒钟。
他始终没有看她。
“所以今天,我就做个主,替两个孩子。”
“许总。”
一个声音忽然打断了许振海的话。
不轻不重,却在安静的宴会厅里格外清晰。
陆砚辞站了起来。
他手里还拿着那只空了的橙汁杯,随意地转着。
“我有个问题想问。”
许振海的笑容僵了一瞬。
“陆少有什么问题,不妨等我说完再……”
“等你说完就晚了。”
陆砚辞笑了笑,一步一步走到台前。
他个子高,站在台下仰视许振海的时候,眼神里那份漫不经心的压迫感,却让许振海本能地后退了半步。
“许总,你说你替两个孩子做主。”
陆砚辞歪了歪头。
“但我怎么记得,许知意跟顾景行的婚约,是许家老太爷还在世的时候,亲自跟顾家老爷子定下的?”
“这桩婚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换了?”
许振海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陆少,这是我许家的家事。”
“你刚才也说了,许知意姓许,赵知文姓赵。”
陆砚辞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所有人耳朵里。
“你拿许家的资源、许家的人脉、许家大小姐的婚约,去喂一个姓赵的私生子。”
“我就想问一句。”
他顿了顿,嘴角翘起来,眼神却冷得吓人。
“你哪来的脸?”
全场死寂。
许振海的脸色白得像纸。
赵知文站在他身边,眼眶又红了,嘴唇抖了抖,似乎想说什么。
但陆砚辞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满堂宾客,精准地落在许知意身上。
她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
那一瞬间,宴会厅的水晶灯照在她脸上,映出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细微情绪。
陆砚辞朝她伸出一只手。
“走不走?”
他问。
声音很轻。
许知意看着他。
那只手就那样伸在半空中,掌纹清晰,指节分明。
她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没有去握他的手,只是与他并排站着。
“走。”
她说。
陆砚辞笑了一下。
收回手,插回裤兜里,转身跟她一起往宴会厅门口走。
身后传来许振海暴怒的摔杯声,顾景行猛地起身的椅子声,还有赵知文细弱的、破碎的呜咽。
但这些声音都没有留住他们的脚步。
走出宴会厅大门的那一刻,晚风迎面扑来。
许知意脚步慢了下来。
“陆砚辞。”
她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为什么来?”
陆砚辞侧过脸,看着她被风吹乱的发梢。
“我要说我怕你吃亏。”
“你信吗?”
许知意没有说话。
晚风里,她闻到陆砚辞身上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她的香水味。
她垂下眼,声音有点闷。
“我身上的印子,是你故意露出来的。”
陆砚辞脚步顿住。
许知意转过身,仰头看着他。
“你想让顾景行看见。”
“你故意的。”
她一字一句地说。
语气里没有质问,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陆砚辞看着她那双干净的眼眸,忽然笑不出来了。
他抬起手,拨开她被风吹到嘴角的一缕发丝。
“对,我故意的。”
他说。
“所以你看见了吗?”
“他看见了吗?”
许知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只是后退了半步,避开了他的手指。
然后在路灯昏黄的光里,她看着他的眼睛,轻轻地说:
“陆砚辞,你别对我太好。”
“我会当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