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意说完那句话,路灯下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
陆砚辞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指腹上残留着她发丝的触感,又凉又软。
他低头看着她,那双桃花眼在昏黄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干净,像是被水洗过一样,什么伪装都挂不住了。
他慢慢收回手,插回裤兜里,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他说:“当真就当真,我又不怕。”
许知意没有接话。
她转身沿着台阶往下走,高跟鞋踩在石板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脊背挺得笔直,像是在用某种姿态对抗什么。
陆砚辞跟在她身后,不紧不慢地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他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被风吹起的发尾,看着她走路的步伐比平时快了几分,像在逃。
“你车停哪了?”许知意头也不回地问。
“门口。”
“送我回去。”
陆砚辞挑眉:“许大小姐这是在使唤我?”
“你把我从宴会上带出来的,不送我回去,难道要我走路?”
许知意终于停下来,转过身,路灯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模糊的金边。
“还是说,你刚才在台上说那些话,就只是为了给我难堪?”
陆砚辞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我给你难堪?”
“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许振海没脸,说我许家的事轮不到他做主。”
许知意声音平静:“你是在替我出头,还是在让所有人都知道,许家大小姐已经沦落到要靠死对头撑腰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
陆砚辞看着她,那双总是带着戏谑笑意的眼睛此刻沉了下来,像被什么钝器砸了一下,又像是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
“你觉得我在给你难堪?”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那种吊儿郎当的调子彻底收了起来,只剩下一层薄薄的近乎认真的东西。
许知意别开视线:“难道不是吗?”
陆砚辞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忽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转回来看着他。
力道不重,但不容拒绝。
许知意被他这个动作惊了一下,下意识要挣开,却发现他的手指微微发凉,贴在她下颌的皮肤上,竟让她一时忘了要发火。
“许知意,”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你听好了。我陆砚辞这个人,行事从来不看别人的脸色。”
“我帮你,是因为我想帮你,跟许振海怎么看你,顾景行怎么看你,没有半毛钱关系。”
“你就算全天下都看不起你,那也是别人的事。我陆砚辞想护的人,轮不到别人来指指点点。”
许知意怔住了。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
路灯的光落在陆砚辞脸上,把他那双总是弯着笑意的眼睛照得格外清晰,她忽然发现,他的眼底有一层很淡的红血丝,像是没睡好,又像是忍着什么。
她想起昨晚模糊的记忆里,他抱着她走进房间时,手臂收得那么紧,像是怕她摔了。
她想起醉酒后那些破碎的画面里,他帮她擦眼泪时手指的力度,轻得几乎不像他这个人会做的事。
她移开视线,声音有点哑:“你先放手。”
陆砚辞松开手,退后半步,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认真只是她的错觉。
“走吧,送你回去。你住哪?”
许知意报了一个地址。
不是许家老宅,是她母亲名下的一处小公寓,她偶尔会去住几天,清净,也没有许振海的眼线。
陆砚辞听了,没有多问,转身往停车场走。
许知意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宽挺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不痛,但痒。
车子驶出酒店停车场,汇入夜晚的车流。
霓虹灯在车窗外连成流动的光带,许知意靠在副驾驶座上,侧头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和轮胎碾过路面的低沉嗡鸣。
“你今天在台上说那些话的时候,”许知意忽然开口,“有没有想过后果?”
陆砚辞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车窗沿上:“什么后果?”
“许振海在沪圈经营这么多年,他手里的人脉和资源比你想象的要深。你当众让他下不来台,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陆砚辞偏头看了她一眼:“你是在担心我?”
“我是在提醒你。”许知意语气淡淡,“别把我想得太好。”
陆砚辞笑了一声:“你这个人,就是嘴硬。明明关心我,非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谁关心你了?”许知意瞪他。
陆砚辞在红灯前停下来,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许知意,你什么时候能学会好好说话?”
许知意被他这句话堵得一噎。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他说的好像确实没错。
她从小就是这样,越是在意什么,就越要用刺把自己包起来。
母亲还在的时候,总会笑着揉她的头发说,我们家知意啊,就是一只小刺猬,明明心软得要命,偏要装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
她垂下眼,没再说话。
车子在公寓楼下停住。
许知意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陆砚辞忽然开口:“等一下。”他低头从后座拿过一个纸袋递给她。
许知意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双平底鞋,柔软舒适的质地,是她常穿的牌子。
“你刚才走路的时候,脚后跟磨红了。”陆砚辞说,语气随意得像是顺口一提,“换这个走吧。”
许知意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高跟鞋,后跟处确实有一片淡淡的红痕,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她握着那个纸袋,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陆砚辞,你今天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
陆砚辞靠在座椅上,偏头看着她,车内的阅读灯把他侧脸的轮廓照得柔和了几分:“我想让你知道,你许知意不是没人要。”
“你爸不要你,顾景行不要你,那又怎样?”
“我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