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晚衿没有再动。
她垂眸看着单膝蹲在面前的男人，灯光从侧面落下来，在他低垂的眉骨和鼻梁上投下一层薄薄的阴影。
贺旻笙的动作很轻，像是对待什么珍宝一样，指腹偶尔擦过她小腿的皮肤，温度微凉，仿佛带着一丝丝的电流。
舒晚衿的脚趾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她觉得很奇怪，这样一个坐拥亿万资产的商业巨擘，手下管着成千上万的人，谈笑间就能决定一家企业的生死，此刻却蹲在地上，亲手给一个认识不到两小时的女人上药。
酥酥麻麻的感觉从小腿一路蔓延上来，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心里爬，舒晚衿的后背绷得笔直，恨不得现在就收回腿，然后离开这间休息室。
这么多年，除了顾晏礼，还没有别的男人碰过她。
“好了。”贺旻笙的声音将她从恍惚中拉回来。
他已经松开了她的腿，站起身动作不疾不徐。
舒晚衿缓缓收回腿，抿了抿唇撑着床沿站了起来。
伤口其实不算大，只是位置不太方便，刚好在小腿外侧，走路的时候会牵扯到，她试着踩实了地面，疼是疼的，但还在能忍受的范围内。
“我让人送你回去。”贺旻笙说。
舒晚衿连忙摇头，“真的不用了，贺总，我可以的。”
她是真的不敢再承他的情了，来得太轻易会让她心里发虚。
见她百般推脱，贺旻笙终究没再坚持。
他看了她一眼叮嘱了一句，“那记得换药。”
舒晚衿点点头，拿起桌上的合同转身就出了休息室。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全身都松懈了下来，深深的呼出一口气，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极度的轻快。
她终于可以拿着这份成绩去见裴知宁了，终于可以告诉老师，研究院不会倒。
她刚走出没多远，走廊尽头忽然迎面走过来一个人。
顾晏礼看到舒晚衿从贺旻笙休息室的方向走过来，眉头几乎是本能地皱了起来。
视线又看到她小腿上那圈崭新的纱布，眉心拧得更紧了。
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扣住舒晚衿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她拽进了旁边的茶水间。
舒晚衿的后背抵上冰凉的大理石洗手台边缘，小腿的伤口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动作扯得一阵刺痛。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顾晏礼像是完全没有发现，将她困在洗手台和他的身体之间，低下头，冷意逼近。
“舒晚衿，我们还没离婚，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跟别的男人拉拉扯扯，共处一室？”
他嘴角勾起一个凉薄的弧度，“我不碰你，你就这么饥渴？”
舒晚衿觉得心口处像是被人猛地捅了一刀。
心脏被划了一道口子，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她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忽然觉得很好笑。
顾晏礼明明没有失忆，却为了舒霁月装了整整半年的失忆，他把他们之间所有的一切都抹得干干净净，然后转过头来用这种话来羞辱她。
如果不知道实情，她大概还会以为这是余情未了，还会以为他是在吃醋是在意她。
就像从前那样，她和哪个男同事多说两句话，他都会不高兴很久，晚上回家要抱着她黏很久才肯罢休。
可现在她知道他只是在维护顾家的体面。
舒晚衿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将胸腔里那团郁结之气吐出去，再开口声音平静了下来。
“顾总，离婚协议我已经签了，我们马上就要离婚了，我和谁共处一室，也和你没有关系。”
她抬起手，试图挣开他的钳制，“请放开我。”
顾晏礼的手指收得更紧了，眼中冷意更深。
“你就不怕舒霁月看到了会难过？”舒晚衿抬了抬眸。
舒霁月三个字像是一个开关，顾晏礼的手指瞬间松开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和舒晚衿之间的距离，脸上的表情迅速恢复成那种冷淡疏离的模样。
“虽然已经签了协议，但离婚证还没有拿到，在这期间，你对外还是顾太太的身份，舒晚衿，你最好谨记自己的分寸，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不用我每次都提醒你。”
舒晚衿的心狠狠沉了沉，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什么都没说的推开他，拉开茶水间的门走了出去。
顾晏礼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胸口一阵说不清的烦闷，伸手松了松领带。
……
舒晚衿从大楼里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她在门口站了几秒钟，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拿出手机拨了裴知宁的电话。
她打了两个都是没人接的状态，舒晚衿想了想，裴知宁今晚应该还在宴会厅附近拉投资，便折返回去，沿着宴会厅外围的走廊一路找过去。
她是在一个开放式的休息区看到裴知宁的。
裴知宁坐在沙发上，对面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裁剪得体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的表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靠在沙发背上姿态闲适，目光却毫不掩饰地黏在裴知宁的胸前，嘴角挂着一抹让人极不舒服的笑意。
裴知宁大概是在介绍研究院的项目。那个男人漫不经心地点着头，视线一直落在她的胸前。
舒晚衿认识裴知宁太多年了。
她知道裴知宁是什么人，那个宁可得罪人也不肯说一句违心话的裴知宁，此刻正端端正正地坐在这张沙发上，任由一个老男人用那样的目光侮辱她。
只因为她需要钱来让研究院不倒闭。
舒晚衿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她快步走上去，一把抓住裴知宁的手腕，猛的将她从沙发上拉起来。
那个中年男人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这位是？”
舒晚衿没有理他，拽着裴知宁走到走廊拐角处才松开手，声音极度压抑着颤抖。
“裴知宁，你知不知道你刚刚在做什么，那个人的眼睛都快长在你胸上了，他根本就没想投资研究院，他看你的眼神从头到尾都写着一句话，他想睡你，你看不出来吗？”
裴知宁冷冷地甩开了她的手。
“你管我做什么，我只是让你来拉投资，没让你来管我的事，舒晚衿你最好管好你自己，别再像从前一样犯贱，别人看都不看你一眼，你就贴上去了。”
舒晚衿被这句话刺得胸口一窒，但她没有生气，裴知宁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她把那份合同从包里抽出来，递到裴知宁面前。
“你看我已经搞定了，贺旻笙已经决定投资我们，研究院不会倒闭了。”
裴知宁的目光落在那份合同上，震惊的瞳孔微微放大，猛的翻了起来，不敢置信。
贺旻笙怎么会投资他们？舒晚衿是怎么认识他的？
难道……
下一秒，裴知宁猛的抬起头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舒晚衿，你做了什么？”
舒晚衿一愣，还没来得及开口。
“贺旻笙这样的大佬，你怎么可能见得到他？”裴知宁的声音在颤抖，“就算见到了，他凭什么签这份合同？你拿什么跟他换的？”
她的目光落在舒晚衿小腿那圈纱布上，还有她的眼眶微微泛红，某种可怕的联想在她脑海里迅速成形。
裴知宁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她猛地抬起手，一巴掌甩在了舒晚衿脸上，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开来。
“舒晚衿！”裴知宁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眼泪跟着一起掉了下来，“谁需要你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去签一份合同！”
她把合同狠狠摔在地上，纸张散落开来。
“我不需要这种脏的合同，就当我裴知宁今天没有带你来过，你滚，我不想再看到你！”
舒晚衿被这一巴掌打得偏过头去，脸颊上火辣辣的疼，整个人愣在原地。
她捂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裴知宁，“知宁，你这是什么意思？”
裴知宁的眼神冷到了极点，“意思就是，我不同意你回来，也不需要你用自己身体去换投资！”
舒晚衿的眉头猛地皱起来，她终于反应过来裴知宁在想什么了，“这不是你想的那样，这是我用诚意谈来的！”
裴知宁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扯了扯嘴角比哭还难看。
“你说你用诚意谈来？你有什么诚意？用我们的研究院？贺旻笙不是傻子！”
“舒晚衿，你骗我有意思吗。”
她抬起手狠狠擦了一下眼泪，深深呼出一口气。
等她再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没有了任何表情，只有极度的冷，“今天我就不该带你过来，舒晚衿，都是我的错。”
她转身就走，“你滚吧，带着你所谓的合同滚，我不需要这样的投资。”
她的背影走廊里渐渐消失，舒晚衿站在原地，心里有一口气，怎么也提不上来。
她知道裴知宁是误会了，但她根本不给自己解释的机会。
……
裴知宁走出大楼的时候，手机响了起来，是裴志远。
她深吸了两口气才按下接听键。
“知宁，情况怎么样？”裴致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裴知宁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嗓音干涩，“爸，我……我再努努力。”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声叹息。
“回来吧，知宁。”裴致远的声音苍老了许多，“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研究院难以起死回生，不如就这样落幕吧，留在大家的回忆里。”
裴知宁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眼泪无声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
“当初若不是舒晚衿执意要退出，研究院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裴致远声音沉下来，“你提她做什么？”
裴知宁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好，我不提了，爸，你别生气，好好养身体，我等一下过去看你。”
挂断电话之后，她站在大楼前的台阶上，夜风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她脸上的泪吹得冰凉。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灯火通明的大楼，舒晚衿用身体去换合同这个念头像一只大手，紧紧攥住了她的心脏，攥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收回目光，快步走进了夜色里。
……
舒晚衿从大楼里出来的时候，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她沿着人行道漫无目的地往前走，手里还攥着那份被摔过的合同。
脸颊上被裴知宁打过的地方还在隐隐发烫，像是一个烙印，想着得有个时间去和他们解释一下。
她走着走着，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屏幕上显示的是王老师，她顿了一下，心脏顿时一缩，犹豫一下还是接起来。
“请问是小草莓的妈妈吗？我是她的班主任王老师。”
女儿的名字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扎进心口，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下意识的说了一句。
“我在。”
王老师说，“小草莓说想回家，能不能麻烦您来接一下？刚刚给她小姨打过电话，但是一直没人接。”
舒晚衿垂下眼睫，扯了扯唇，唇边泛起一抹苦涩。
小草莓的第一选择不是自己，是因为给舒霁月打电话没有接，才轮到她这个妈妈。
心里泛起一丝细细密密的凉意，“好的王老师，我马上就过去。”
就算她不想要小草莓的抚养权，但在她十八岁成年之后，该尽的责任舒晚衿一样也不会少。
她拦了辆车就去了幼儿园。
挂断电话之后，王老师对小草莓说，“小草莓，收拾一下东西吧，你妈妈很快就过来了。”
小草莓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其实……她不太想让妈妈来接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