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面。
壁垒上的守军最先看到的不是秦军。
几万人同时推进震的地面都在抖。
壁垒外的丘陵后面，黑压压的人影翻过了山脊线。
守军校尉脸色煞白。他手下只有四千人，面前涌过来的秦军，他数不清。一万？两万？山脊后面还在冒人。
“放箭！”校尉嗓子都喊劈了。
秦军前锋撞上了壁垒。
壁垒是土石垒的矮墙，胸口高，昨天被一万人踩出了好几个豁口。秦军直接从豁口涌进来。
两万人组成的第一波前锋出现在视野中。
四千人挡两万人。壁垒上的防线在接触的瞬间就被压弯了。蓝色的线在暗红的挤压下急速凹陷。
赵括站在中军帐前，死死盯着地图。
南面壁垒的蓝色在缩小，暗红扩大。
许历的增援还在路上。从主营到南面壁垒有两里多地。蓝色的增援光点正在全速移动，但还差半里。
半里。
南面壁垒的蓝色又缩小了一截。
地图上，南面壁垒的蓝色防线断了，中间出现了一个缺口，暗红色从缺口涌进来，像决堤的洪水。
许历的增援终于到了，蓝色从后面撞进了缺口位置。
暗红色的洪水被一堵新的蓝墙顶住。
缺口没有继续扩大。
赵括长出一口气。
蓝色和暗红在缺口位置死死纠缠。暗红往里挤，蓝色往外推。双方绞在一起，地图上的颜色混成了一团。
苏射的右军也到了，蓝色从侧面涌过来，压住了暗红色扩散的边缘。
突袭队伍与增援厮杀在一起。
僵持几刻。
白起似乎意识到这一次不会再有新的战机，终于撤退。
赵括看了一眼东面。
确实是“佯攻”暗红薄薄一层，打了半天雷声大雨点小，赵茄的三千人守得稳稳的。
赵括猜对了。
如果刚才他把兵调去了东面，虎狼秦军冲进来，三十多万人正在被屠杀。
刚吃了一碗稀粥就打了一场差点灭军的仗。
白起。
他想到自己在长平古战场讲了六年的那句话：“白起一生大小七十余战，无一败绩。”
听起来就像神话。
这个人不会给他第二次抢粮的机会，不会给他喘息的时间，不能再拖了。
赵括从地上爬起来。
他走进中军帐，把地图展开到最大。
四个方向，北面铁墙，东面重兵，南面刚被打过现在双方都死伤惨重。
西面。
他看着西面。
山地，隘口，暗红比其他三面都要稀疏。他仔细看了看西面南隘口方向的暗红又淡了一点。
白起从西面抽兵去加强南面的进攻了。
赵括盯着那个淡到几乎透明的暗红区域。
他做了一个决定。
许历被人搀进来的时候，赵括已经在军图上画完了所有的箭头。
许历的铠甲上全是血。左臂被砍了一刀，用布条缠着，血还在往下滴，勉强站得住。
“南面守住了。”许历的声音嘶哑。“秦军退回到壁垒外，我方阵亡约四千，秦军丢了少说三千具尸体在壁垒底下。”
赵括背对他们点头。
“将军！”许历嘴上郑重出声，他跪倒在地。
“将军！”
“将军！”
苏射，赵茄二人同样跪倒。
“感谢将军救命之恩！”三人同时出口。
赵括转身，看见三人跪着。
也算是活下来了。
他立刻把三人扶起来。“这是做什么？”
苏射含泪说着：“临阵前我竟还向将军撒气，现在想想若我等一意孤行，怕是赵军已被尽数屠杀，我就成了千古罪人呀！”
赵括安慰：“苏将军言重了，咱们本就是一国之将，护住你们也护住咱们的将士，是咱们的天职。”
“将军深明大义，我等敬佩五体投地！”
听见赵括一番话，三个人又想跪下再拜。
“坐下，接下来还有重要军情同诸位商量。”赵括命令道。
几人坐下，苏射还是忍不住想问一句。
“将军如何料到，敌军东面佯攻实攻南面的呢？”
赵括脑子一愣，对呀我是怎么料到的呢？
历史记载长平之战秦军秘密换将，直到赵括战死，也不知道他面对的将领是白起。
“秦军这次的大将是白起。”赵括淡淡说道。
“什么？！”
其余三人同时震惊，白起那是杀神，拥有不败神话的存在，若是白起那就不奇怪了。
“今天秦军的攻击，东面声势浩大兵力单薄，南面兵力集中却安静无声，声东击西，以诈为攻。这是伊阙之战白起破韩魏联军时用过的打法。”
给三个人听的一愣一愣的。
“好了，先不说这个了，接下来我们说正事。”
三人坐正。
赵括看着许历。
“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实话实说。”
“将军说。”
“全军现在还能打仗的有多少人？”
许历想了一下。“总军还剩三十八万，能站起来拿兵器的，大约三十万。能跑的，二十五万。能打硬仗的……八万。”
“够了。”
许历看着他。
赵括指着军图上西面的位置。
“今夜，全军，从西面空仓岭突围。”
许历的呼吸停了一秒。
“全军？”
“所有人，能走的走，不能走的抬着走，一个都不留。”
许历盯着地图上西面的山地。
“但空仓岭有三个隘口，秦军一直守的很死。”
“而且从西面冲出去，回到赵国还要饶一大圈，军队会被白起咬住的。”苏射补充。
赵括点点头，又摇摇头。
“正因为这样，西面才是咱唯一的机会，白起认为咱们不敢走西面，机动队分布东北方向，距离西南隘口至少四十里路，粮道护卫部队在正南方想要增援西隘口也得二十里。”
赵括想了一下。“粮道护卫部队我另有办法阻截。”
“今天秦军突袭南墙，反应过于迅速，所以秦军只能选择从最近的西面调兵，今夜就是西面守军最薄的时候，我们只有一次机会。”
许历品了品赵括的分析，又想了想先前两次赵括的预判，然后说：
“都听将军的！”
赵括点了点头，瞄了眼左侧地图，刚刚派出去的斥候已经看清西面和南面情况，南面的突袭队伍正在原地休息，西面兵力空缺。
赵括看着许历，“你还相信我么？”
许历抬头。
“大将军说什么，属下就信什么！”
“子时。”赵括道。“八万战兵打头，从南口正面冲，先吸引秦军其他方面兵力支援，八万人与南墙秦军精锐缠斗，避免穿越西隘口时被南墙秦军包饺子，同时拦截由东墙调兵而来的秦军精锐。”
“这！”赵括的说辞惊得三人浑身冷汗。
“大将军这是要放弃这八万人的性命？！”
赵括也于心不忍，八万还是四十万，他算这笔账的时候心也在发抖，这么大的孽，他到底背得动么？
他不想再多说一句话。
“用着八万人争取的时间，其余三十万大军由西面空仓岭突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