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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夜间护眼


失声
一来

引子

黑暗,无边的黑暗。

意识像一颗石子,被投入无底的深渊,持续坠落,没有回声,没有触底。

浑身麻木,连疼痛都消失了,只有那沉甸甸的下坠感,拖着他,拽着他,往更深处去。

这种感觉,他并不陌生。

第一次是大学时,一场感冒输液,粗心的护士挂错了药剂。过敏反应来得又快又猛,世界在他眼前扭曲、褪色,然后轰然坍塌。他记得自己像溺水的人,在黑暗里挣扎,最后是被医生用针灸从百会穴刺入,一根银针,将他从深渊里生生“挑”了回来。

第二次是做腹部穿刺治疗。当冰冷的针头刺入腹腔,那种熟悉的、被黑暗吞噬的感觉再次降临。意识像断了线的风筝,飘飘荡荡。这次是护士在耳边一遍遍喊他的名字,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像一根细线,将他慢慢拽回。

那两次,他都被拉了回来。

但这次不同。

这次下坠得更深,更快,仿佛已经能看到黑暗尽头的轮廓。

那里有什么?他不知道。他只觉得疲惫,甚至有一丝解脱——终于,可以到底了。

就在这时,一缕香味,毫无征兆地,钻进了他早已丧失功能的鼻腔。

不是消毒水,不是血腥味。

那是一种湿润的、带着青草和老书卷气的花香,底子里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微苦的烟熏感。

沉静,独特。

它像一根最细、最韧的丝线,在无边的黑暗中轻轻一扯。

麻木的指尖,开始有了丝丝的灼热。

他感到自己下坠的速度,慢了。

然后是听觉。遥远的地方,似乎有人在压抑地、颤抖着呼吸。

黑暗的尽头,似乎裂开了一道缝。

那缕香味越来越浓,牵引着他,向上,再向上。

他有些不甘,却又身不由己地被那奇妙的力量牵扯着,远离那片即将抵达的虚无。

眼皮有千钧重。

他用尽所有力气,终于撑开了一条缝。

惨白的灯光刺痛了眼球。视线模糊,像隔着一层水雾。然后,那张脸,渐渐清晰。

俏丽的脸庞,洁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精致的五官,此刻却眼圈通红,嘴唇翕动着,死死咬着下唇,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

当他的目光终于聚焦,与那双含泪的眼睛交汇的瞬间,她所有的坚强土崩瓦解。泪水奔涌而出,划过她苍白的脸颊,滴落在他冰凉的指尖,滚烫。

是她。

那个在楼梯间对他微笑的女人,那个带着焦糖饼干敲开他心门的邻居,那个用“午后的修道院”的冷香将他包裹的女人。

也是那个,将他一步步推向深渊的人。

扣动扳机,滨河路上的蘑菇云,第二审讯室,心理评估,心脏骤停,近在眼前的剧烈爆炸,冰冷的停尸间……所有破碎的记忆,在这一刻拼凑完整。

这一切,都是眼前这个女人的杰作。

从头到尾,他都是一只没有选择、只能被宰杀的替罪羊。

他想开口,喉咙却像被砂纸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她,里面有太多太多:恨意、迷茫、痛苦,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被命运嘲弄后的茫然。

他以为自己死了。

但更深的黑暗,似乎才刚刚开始...

12月14日,周四,冬至。

今年的冬天,比往年来要的早一些。F市从上周就开始了“加绒模式”。寒冷一个劲儿的往骨头缝里钻。

早上5点30分,陈默准时睁开了双眼,像上了发条的玩偶。

右眼皮毫无征兆地跳了一下,似乎暗示昨夜没有睡好。

轻轻的拿开搭在身上的小脚,胖乎乎,软软的,陈默转头看了看还在熟睡中的儿子,嘴角忍不住上挑。

无声的起身,轻柔的拧开床头柜上保温杯的盖子。几口热水涌入干瘪的胃部,暖暖的,温度刚好。

轻轻带上房门,在通往卫生间的走廊里,完成了晨练,陈默的鼻尖微微见汗。

6点整,陈默下楼,打开了厨房的灯。

电饭锅里预设的粥已经煮好,是红豆加糯米的,微甜。

平底锅摊开了三个煎蛋,女儿的双面熟,儿子的流黄蛋,苏娜的...虽然她大概率不会吃,通常她中午才起,但陈默还是将那颗七分熟的煎蛋,放进了保温盒里...

西兰花焯水,冲凉,控干。撒上了些许欧芹大蒜盐。蒸锅里的小笼包已经飘出了肉香…

右眼皮,又跳了一下。他皱了皱眉,用手揉了揉,继续手上的活。

6点40分,准时推开女儿的房门。书桌上一如既往的堆积如山。

“姑娘,起床咯,乖...”陈默早晨的嗓子状态还是不错的,至少轻声说出的这几个字很流畅。

头发凌乱,意识混沌的女儿习惯性的伸出了右手,陈默将女儿拉起,转身出门。

经过苏娜的房间时,一点动静也没有,仿佛那里从来就没有人一样...

下腹部微微传出的痛感,准时的提醒着陈默。早排时间到。

6点55分,一身轻松的陈默洗漱完毕,带着淡淡香气,叫醒了还在熟睡中的儿子。

带儿子下楼时,陈默习惯性的走在儿子的前面,给他足够的安全感,正如上楼时,陈默始终走在后面。

儿子的早餐端出厨房,陈默反身回去,给女儿的保温杯接满了温水,55度,500ml,刚刚好。

7点10分,陈默背起女儿重重的书包,拿上了电动车钥匙,准时出门。

儿子的三声“拜拜”雷打不动,一次是在关门的一刻,一次是在刚换好了鞋子,还有一次是电梯门关上下行的瞬间。

女儿准时到校。照例给女儿整理了一下摘掉头盔时稍显凌乱的头发,将马尾从衣服里掏出,轻声说出:“拜拜”。得到了一声含糊的回应。

右眼皮的闪跳,变成了持续不断,陈默心里没来由的感到一丝微恐。

7点25分,陈默返回了宾悦府隔壁儿子的小学门口,将电动车停在停车区,步行回家。

20分钟后,一高一矮,一胖一瘦,一大一小的两道身影,将牵着手再次经过这里。

儿子还喜欢牵手。青春期的女儿却早已经不再如此亲密。

三次挥手“拜拜”过后,看着儿子走进了校园。陈默掏出了手机。

被冷落了一夜的手机,这时才容光焕发,精神抖擞的迎接陈默那空洞的眼神。

毫无例外,也没有例外,8条信息中,有三条是广告,剩下的五条,是雷打不动的催款短信。

14号了,已经还了4笔,剩下的5笔,还需要8万3,而陈默此时的余额已不足两千...

陈默摇了摇头,眼神更加空洞,默默的发动了电动车...

右眼皮没有再跳。但他总觉得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说不清为什么。

8点整。

裴队的车准时停在了港湾大酒店的地面停车场,随行而来的,还有5辆清一色的黑色SUV。

裴队一边嚼着队员递过来的,带着丝丝热气的油条,一边掏出了对讲机。

“楼上,楼上,报告情况,完毕。”

一口豆浆还没下肚,对讲机里传来了回音。

“报告裴队,张博士目前正在餐厅用早,大牛二牛在房间门口警戒,我和川子陪同张博士在一楼餐厅。一切正常。完毕。”

“徐平,你和川子也吃点东西,回头再给大牛二牛带点早餐,辛苦一晚上了,别饿着...”

“知道了,裴队,完毕。”

将最后一口油条吞进肚子里,裴队随便的抹了把手上的油,从挡把边摸到烟盒,点上一根,美美的吸了一口。

按计划,张博士8点30分左右用完早餐,会在徐平和川子的陪护下,回到房间稍事休息。为了避开上学高峰和上班早高峰,他们将在9点30分准时下楼,乘坐车队的第三辆suv,由川子开车,徐平带领大牛二牛跟车保护。车队将从港湾大酒店出发,驶上滨河路,向北行驶1.5公里,在花园岗左转向西,驶入河畔路,800米后进入隧道,穿行3公里,驶出隧道,在科创路口再左转,一路向南。行驶5公里左右,接近科学岛外围。只要安全上了桥,这次任务就算圆满完成了。

烟雾缭绕中,裴大宝一次次的在脑海中演绎行动的细节,不容有一丝差错。整个巡特警支队,从接到任务,到布置实施,已经马不停蹄的紧张了三个多月。只因为,这次护送的张博士,是个宝。是我国科学界的,一块瑰宝。

8点15分,从菜市场出来的陈默手上,已经多了几个沉甸甸的食品袋。

排骨又涨价了,昨天35元,今天38元。陈默咬了咬牙,还是称了两根。儿子爱喝排骨汤,女儿爱吃排骨汤里的冬瓜。西红柿挑了几个硬的,能放。绞了2斤前槽肉,肥瘦相间,今晚要吃饺子,冬至。

林林总总,一圈下来,陈默的余额,又少了128.

老王牛肉面馆。小碗,中辣。虽然碳水高,但禁饿。

9点20分,返回家里的陈默,将排骨泡进盐水里,冬瓜削去外皮,切块,放进不锈钢餐盆里备用。洗好了三颗西红柿,放在菜板上。肉馅放进冰箱冷藏室的真空保鲜格。他擦干净手,向楼上走去。

经过苏娜的房间,还是生息皆无。彷佛偌大的房子里,只有陈默一个行走的幽灵。

9点40分,宾悦府7栋1802号房,二楼阳台。

儿子考试的奖励——那把玩具98k摆在窗边。做工精良,沉甸甸的。陈默拿起来,坐到高脚椅上,将98k的支架放在窗边的吧台桌上,枪托抵住右肩,右眼凑近瞄准镜。

世界一下子安静了。

瞄准镜里的滨河路像条灰色的带子。车流稀疏,偶尔有电动车窜过。远处科学岛的轮廓在晨雾里模糊着。

他是个声音工作者,耳朵比眼睛毒。但这会儿,他贪恋瞄准镜里的无声世界。那里没有手机短信的震动声,没有催款电话毫无人情味的阅读声,没有苏娜直播时娇滴滴的呐喊声,没有录音时自己这具破嗓子发出的卡壳声。

只有呼吸。匀称的,缓慢的...

9点43分,一列车队驶入镜头。

6辆黑色suv,匀速。

第三辆车的右前轮在通过宾悦府小区门前的减速带时,有个小小的转向动作,很职业。

陈默的食指搭在板机上。

一个荒诞的念头冒出来:如果这是真枪,7.62毫米子弹,四百米距离,风速每秒2米,湿度六成...能打中轮胎吗?打中了,车子会怎么偏?会扎进左边的绿化带吗?会撞上对面的来车吗?

食指微微下压,已经到了击发的临界点...

同一时刻,滨河路中段,一辆白色陕汽德龙重型货车正在最左边道路紧贴隔离带匀速行驶。

老吴握着方向盘,几十年的老司机了,今天却觉得手心有点潮。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又看了一眼路——开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觉得方向盘这么生涩。

倒计时还有30秒,斜对角一列黑色SUV车队正在快速接近。

他深吸一口气,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仪表台上,女儿送的摇头娃娃还在晃,一颠一颠的...

“花园岗,花园岗,1分钟后到达,现在开始,绿灯90秒。完毕!”

“花园岗收到!完毕!”

放下对讲机,坐在副驾驶的裴大宝眼神不自觉的看向了右侧即将通过的几幢养眼的高楼。宾悦府——F市为数不多的几处顶级豪宅。整个小区只有8栋30层的高楼,每户都是200多平的复式上下楼结构,统一户型。当时,标价两万八,媳妇看了直咋舌。说:“都是啥人呢?能住得起这样的房子?”

别人啥样,裴大宝不知道,但他的发小,好哥们陈默,可是实打实的住在里面。

“几号楼来着?好像是18楼,新房撩锅底时去过一次,好几年前了。哎,啥时候有空再去看看,这小子最近状态不对...”

思绪持续跑偏,裴大宝意识到不对,调整了一下坐姿。突然,车身传来一阵抖动,裴大宝心里一惊。

迅速的左右扫了一眼,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这时旁边开车的小良开了口:“高端小区就是牛*啊,大门口主干道上装减速带,无敌了!”

裴大宝白了他一眼,没接他话茬。抬腕看了看表,9点44分,嘴里飘出一句:“开车用心点儿!”

话音刚出口,车身一阵剧烈的抖动!刺耳的刹车声随即传来…

“咔哒”。

玩具98k的板机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陈默心里感叹:“假的永远也真不了!”

与此同时,一声轻微的,细不可闻的声音传入陈默的耳朵。

像那种针尖快速划过丝绸的声音。

十几年录音棚的磨练,陈默的耳朵不会说谎。

紧接着,窗外的滨河路,传来几声刺耳的刹车声。虽然远,但如同催款短信的震动声一样,同样会刺痛陈默的耳膜。

陈默向声音的方向望去。此时,那辆他瞄准过的SUV已经歪了车头,蹦跳着穿过隔离带,一头扎向了对面车道。

而此时,对向车道本不应该在此时此刻出现在市区主干道的大货车,鸣笛声和刹车声同时响起…

轰隆一声响,SUV一头扎进了大货车的货厢里,随之而来的,是更加剧烈的爆炸声,和刺目的火光。

一朵蘑菇云腾空而起。空气扭曲。声波迅速扩散,窗玻璃为之颤抖…

陈默傻傻的呆愣了片刻,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玩具98k,一时竟然分不清,这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

爆炸现场,裴大宝从撞毁的车里艰难爬出,满耳都是持续的嗡鸣。他踉跄着手扶右肋,尖锐的刺痛感猛烈袭来,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视线逐渐聚焦,他使劲晃了晃脑袋,下意识抬起头,目光穿过弥漫的硝烟,望向宾悦府的方向。

那声巨响,怕是吓坏了附近的居民。

他突然想到陈默。不知道他在不在录音,别被这动静搅了心神。

透过模糊的视线,他隐约看到一个人影,站在某一栋楼的18层阳台上,手里似乎握着什么东西,枪形的。

他猛地眨了眨眼,想看得更清楚,却被冲过来的队员一把抱住,视线被扰乱。

“裴队!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张...博士,张博士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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