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被正式拘留，手机作为物证被收走。但他大脑里的“短信震动音”，却比任何真实的声音都更顽固的响着。
‘嗡嗡。’
——这是‘招行E招贷’：每月8号的提醒，还款日每月25号，每期5430.26，还剩10期。
‘嗡嗡。’
——这是‘JD企业主贷’：每月13号，每期7448元，还剩11期。
‘嗡嗡。’
——这是‘ZFB借呗’：每月14号，每期7655元，还剩9期。
‘嗡嗡，嗡嗡，嗡嗡。’
——这些都是那些利率高的离谱的‘小额应急金’：分散在每月不同的日子里，还款数额从三千到一万多不等，像一群围着他叫嚷的毒蜂。
陈默躺在拘留室冰冷的硬板床上，闭上眼睛，那些数字就在黑暗里漂浮、旋转、放大，最后变成一张巨大的网，把他死死缠住。
“他说我害死了裴队，什么意思呢？”陈默突然想起了赵雷在审讯室里，丢下的这最后一句话。
意识开始飘散，回到了三个月前，一个普通的星期五的早晨...
清晨5点半。宾悦府小区，7栋1802.
闹钟没响，陈默就醒了。生物钟精准的像手术刀。
轻轻挪开儿子搭在他肚子上的小脚丫，掀开被子。中央空调还在喷吐着25度的冷气，但这时候的冷气，明显要比外面的空气暖和的多。
几口水温刚好的热水下肚，陈默穿好拖鞋，轻轻带上房门，在通往卫生间的走廊里，完成了晨练。
冰箱上贴着一周的菜单，是他手写的。今天早餐：女儿—牛油果鲜虾沙拉配全麦面包加牛奶。 儿子—牛肉汉堡加牛奶麦片，苏娜—预留了一份鲜虾沙拉，虽然他知道她大概率不吃，但还是习惯性的准备了。
他开始忙碌。
鲜虾解冻，腌制，煎熟；牛油果切开、去核、切片；全麦面包放进烤箱；汉堡的牛肉饼是昨晚提前做好的，煎热，夹进面包胚里，配上芝士片、生菜和蕃茄酱；麦片用温牛奶泡好。
动作熟练，没有多余声响。
这是第七年。从女儿上小学开始，这个流程几乎没变过。食材从包子稀饭，到精致的西餐，不停的切换。越来越‘精致’，越来越‘中产’。因为苏娜说，朋友圈里，别的妈妈都这么晒孩子的早餐，我们也不能太差。
女儿已经在吃早饭了。陈默下腹微疼，痛快的在楼上的卫生间里完成了早排。开始洗漱。刮胡子时，他看着镜子里的脸。眼袋稍稍有点明显，皮肤也略微松弛，但五官的底子还在，稍微打理一下，依然能唬人。只是眼神里的光，不知道什么时候熄灭了。
7点16分，准时将女儿送到中学门前。今天的交通信号，是三绿。
“爸爸”。刚刚为女儿掏出马尾辫，她忽然回头，“H市的快闪...”
“去吧。”陈默打断她，挤出一个笑容，“钱的事不用担心。”
女儿眼睛亮了一下，今天的课堂，可能不会再分神。
给儿子也送到了学校。在去菜市场的路上，陈默拐进了一家便利店，买了一包便宜的香烟。戒了三年，这几天又抽上了。点燃一根，深吸一口，空荡荡的胃里一阵翻腾。
提着沉甸甸的购物袋回到家，时间刚好，9点20.
上楼，经过录音棚。昂贵的录音设备静静的立在角落，光亮如新。
顺手打开电脑，登陆那个曾经给他带来无限风光的网站。后台数据显示，他最近一本有声书的分成，上月是：421.37元。巅峰时期，这个数字后面，要加两个零。
随手点开几个配音接单的群。群里冷冷清清，偶尔跳出消息，都是AI配音软件的广告：“智能语音，情绪饱满，成本低至真人十分之一！”
关掉屏幕。陈默坐进椅子里，目光空洞地望着对面的书架。上面摆满了他录过的小说实体书，还有几张在首都参加行业年会时，和知名作家、版商的合影。照片里的他，笑容自信，眼神有光。
手机震动。
不用看，还是催款短信。
陈默起身来到阳台，拿起靠窗的玩具98k，开始向窗外瞄准。左手无意识的在吧台桌上敲击，敲出杂乱无章的节奏。就像他的人生，曾经看似有序的乐章，如今早已跑调，脱节，变成一堆刺耳的噪音...
他忽然很想狠狠的扣下板机，让枪口射出愤怒的火焰，哪怕就一次。
也好。
‘嗡——嗡嗡，嗡——嗡嗡。’，这次是VX语音通话。
陈默拿起手机，扫了一眼，是发小裴大宝。清了清嗓子，陈默划开接听键。
“默子，哥们儿明儿调休，晚上下班出来整两杯？”那熟悉的声音总能给陈默一丝安全感。陈默总是在想，老裴天生就是干警察的料。
“好啊！难得裴..警官有空，是得好好熊你一顿。”为了顺畅的说出这句话，陈默的声音明显都走调儿了。
“可拉倒吧，咱这穷苦老百姓，可没钱在你们大老板面前显摆。晚上7点，警祥苑阿珍川菜馆，不见不散啊！”
听得出他有点忙。回复了一句：“好嘞！”，陈默挂断了通话。
雨是从中午开始下的，还好没浇着放学的孩子。下午陈默特意开车去送的姐弟俩。只要不是早高峰，路况就还好，不会迟到。
天擦黑，雨才停。霓虹灯招牌映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红红绿绿的漾开。“阿珍川菜馆儿”的门口停满了电动车，缝隙里塞着伞——都是熟客，知道这家川菜味道正，价格实。
推开玻璃门，一股热浪混杂着辣椒和花椒的香气扑面而来。老旧的空调嗡嗡作响，比这更响的，是大厅里满满当当的人群中不时发出的划拳声，劝酒声和小孩儿的哭闹声...嗡嗡的，一股脑的撞进陈默的耳朵里，有点烦。
“默子，这儿！”
靠窗的卡座，裴大宝站起来挥手。一身便服，黑色T恤，黝黑的皮肤，脑门锃亮，肩膀宽的把椅子都衬小了。
陈默走过去，拉开椅子，“等久了。”
“刚到。”裴大宝给他倒茶，“弟妹呢？孩子呢？”
“苏娜忙，孩子在家作业。”
“嘿！大周末的也不歇歇？”裴大宝把菜单推过来，“点菜，说好了我请啊！”
“要不咱AA吧。”陈默以前都是偷偷提前买单的主，这句AA说得有点脸红。
“A个屁。”裴大宝瞪眼，“跟我还客气？”
陈默没再争，低头看菜单。水煮鱼、毛血旺、夫妻肺片、麻辣豆腐，都是辣的。嗓子最近刚好点儿，吃辣还得犯。
“来份冰粉，炒个生菜吧。”他说。
“就这？”裴大宝抢过菜单。“老板！水煮鱼加辣，毛血旺，辣子鸡，再来个酸菜汤！”
说完，他掏烟，给陈默递了一只。
陈默接烟在手，犹豫着要不要点着。
“咋了？戒了？”
“戒了三年，这几天又有点复吸的迹象...”
裴大宝自己点上，深吸一口：“行啊你，说戒就戒，还一戒戒三年。我这戒了八回，没一回成。”
烟雾升起来，笼着他的脸。小四十几的人，眼角皱纹很深。是常年户外执勤晒的。但眼睛亮，看人时像两把小锥子。
“最近咋样？”裴大宝问，“我听你这嗓子，有点好转？”
“嗯，是好点了。”
“那就好。”裴大宝弹烟灰，“我老婆说她有个表舅是老中医，专治疑难杂症，要不要去看看？”
“不用麻烦了。”
“麻烦啥？一个电话的事儿。”裴大宝盯着他，“默子，你别硬撑。有啥事儿跟我说，听见没？”
陈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茉莉花茶，香精味重。
“真没事儿。”他说。
菜上来了。红彤彤一片，油光锃亮。裴大宝给他夹鱼：“多吃，补补。你看你瘦的。”
“你也瘦了。”
“我这是锻炼。”裴大宝撩起袖子，露出肱二头肌，“队里天天拉练，那帮小崽子，一个比一个能跑。”
陈默笑笑，低头吃鱼。辣，但香。鱼肉嫩，豆芽脆，花椒在舌尖麻开。
“最近忙吗？今天这么得闲？还能喝酒？”陈默问道。
“临战前的调休，”裴大宝边吃边说，“过阵子有个专家要来F市，我们队负责安保。”
“专家？”
“搞AI的，国宝级。”裴大宝压低声音，“上面很重视，安保提级了三级。我这半个月都没着家，天天开会，布控。”
陈默筷子顿了顿：“AI专家？”
“嗯，细节我不能透露啊，你懂。”裴大宝叹气，“现在这世道啊！哎，真怕AI哪天把我们警察也整下岗了，就这，我们还得屁颠屁颠的保护科学家的安全，生怕出岔子。”
“什么时候来？”
“具体日子没定，定了也不能说，”裴大宝笑，“保密。”
陈默点点头，没再问。但心里闪过一个念头：AI专家...苏娜天天骂AI抢饭碗，现在真来个活生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