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灯,白得刺眼。
陈默说完“是我干的”之后,房间里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记录员的手悬停在键盘上,迟迟没有落下。
赵雷盯着他,那双锐利的眼睛像手术刀,试图剖开他平静外表下的每一条纹理。
陈默没有回避这目光。他甚至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彷佛一直勒在脖子上的绳索,在说出那句话的瞬间,不是勒得更紧,而是......松开了。
荒谬吗?
当然荒谬。
陈默知道自己没有开枪,或者说,没有袭击任何车队。那把塑料98k,甚至连一片树叶都打不下来。
但当赵雷把所有的逻辑链条——阳台、瞄准、玩具枪、弹道指向、巨额债务——像拼图一样摆在他面前时,那些他日夜逃避的数字和期限,被另一个人用冷静、客观的语调一一念出时,他忽然觉得,承认这一切,似乎是唯一合理的选项。
至少,在这里,在这个四面空荡荡,没有窗户的房间里,他不需要再演了。
不需要对父母强撑着笑脸,说,“工作挺好的”;不需要对苏娜掩饰焦虑,说“下个月就有新项目”;不需要在孩子们面前,维持那个‘无所不能的爸爸”的脆弱外壳。
在这里,他只是一个嫌疑人。标签清晰,角色明确。
甚至,这个角色所承载的“动机”——对社会不公的愤懑、对自身境遇的绝望——都比他真实生活中的那团乱麻,显得更有力量,更......像个理由。
“动机。”赵雷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陈先生,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钱?因为觉得社会亏待了你?”
陈默的喉咙动了动,那个习惯性的、毫无用处的清嗓动作在即将发生前,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不想再听到自己那破碎难听的声音。
他只是缓缓的,摇了摇头。
不是否认,而是......他不知道。
或者说,那个真正的、琐碎的、由无数个“差一点”、“本可以”、“没想到”堆积而成的动机,根本无法在这个房间里说清楚。
那太渺小,太卑微,太不值一提了。
“那把玩具枪,”赵雷换了个方向。“是你儿子平时玩的。你用它来......模拟犯罪现场?还是说,你本来计划用真枪,只是用玩具来练习?”
练习?
陈默几乎想笑了。
他想起儿子拿到枪时兴奋的模样,想起自己陪他在客厅地板上匍匐前进,想起阳台上,高脚椅上被阳光晒的暖洋洋的坐垫。那是他一天中,为数不多的,可以暂时忘记短信震动的时刻。
“它......只是个玩具。”陈默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沙哑,每个字都像砂纸磨过喉咙,小鬼在狠狠的揉捏声带,“我儿子...考得好,奖励。”
“所以你就用它,在案发时间,恰好出现在案发地点的阳台,进行瞄准活动?”赵雷的语调没有起伏,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陈先生,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
巧合。陈默想:是啊,没那么多巧合。可他的半生,似乎就是由一连串阴差阳错的“巧合”组成的。
每一次,他都觉得自己做了选择。
可每一次,回头看去,都像被一股无形的潮流推着,踉踉跄跄的走到了今天。
现在,又多了一个“巧合”。一个能把他直接推向深渊的、巨大的、黑色的巧合。
“枪呢?”赵雷追问,“你作案用的真枪,在哪里?”
陈默抬起头,看向赵雷身后的墙壁。隔音棉块上有蛛网,不细看看不出来。
“扔了。”他说。语气平静的像在说“吃完饭了”, “河里,记不清具体位置了。”
这是他在心里迅速编造的、最合理的说辞。
既然认了,就要认到底。要有细节,要符合逻辑。
一个走投无路,决心报复社会的人,在干下惊天大案后,销毁最重要的凶器,合情合理。
赵雷沉默了片刻。审讯室里的空气仿佛更稠密了,压得人呼吸不畅。记录员飞快地敲击着,键盘的咔哒声是唯一的背景音。
“陈先生,”赵雷再次开口,语气有了些微妙的变化,少了些逼问,多了些探究,“据我们初步了解,你的债务问题非常严重。以贷养贷,加上你的房贷,总金额接近4百万。你的有声书收入已经基本断绝,妻子的生意收入微薄,房贷、孩子教育、家庭开支……你几乎没有任何正常还款的可能。”
陈默的心猛地一缩。
尽管早有准备,但听到这些冰冷的数字被如此直白地摊开在另一个人面前,尤其是代表着国家和法律的警察面前,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耻和赤裸感,还是瞬间淹没了他。比在家人面前掩饰更羞耻,比在债主面前哀求更赤裸。
他的手,不自觉地蜷缩起来,指甲掐进了掌心。
“所以,”赵雷的声音很平稳,却字字如针,“你是觉得,自己这辈子已经完了,索性拉上几个‘大人物’垫背,轰动一下,也算不白活?还是说,你希望用这种方式,引起关注,解决你的债务问题?或者……给你的家人留点什么?”
家人。
这两个字像烧红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进陈默已经麻木的神经末梢。
父母爬满皱纹的脸,苏娜焦虑的眼神,女儿沉默的疑问,儿子胖嘟嘟的脸……这些画面碎片般闪过脑海,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认罪,有一部分原因,或许正是想把自己从这个烂泥潭里连根拔起,让家人彻底摆脱他这个累赘?让他们在震惊和痛苦之后,至少能拿到一笔……补偿?或者,仅仅是不再被他拖累?
这个念头如此卑劣,又如此真实,让他自己都感到一阵恶心。
“没有。”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跟他们……没关系。”
这是他能坚守的,最后一点、可怜的真实。
他做的任何事,都跟家人无关。即使这个“做的事”是假的,这个“无关”也必须是真的。
赵雷没有再追问。
他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轻响。那双眼睛依旧审视着陈默,但里面的内容似乎更复杂了。
“陈先生,”他最后说,“你的口供,我们会详细记录。但这只是开始。现场勘查、物证检验、外围调查……都会继续进行。法律讲求证据,不会仅仅凭口供定罪,也不会轻易放过真凶。”
真凶。
陈默的心脏漏跳了一拍。这个词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他刚刚因“认罪”而获得虚假平静的心湖,激起细微却不容忽视的涟漪。
但涟漪很快平息。
真凶是谁,重要吗?
对他而言,重要的是这个“凶手”的角色,此刻由他来扮演,似乎……刚好合适。像一个量身定做的、华丽而沉重的戏服,套在他早已疲惫不堪的灵魂上。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赵雷示意记录员把笔录打印出来,让陈默签字。
纸上的字迹密密麻麻,记录着他刚才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那些组合起来的含义,冰冷而确凿,指向一个他未曾犯下、却自愿背负的罪行。
陈默拿起笔。笔很轻,他却觉得有千斤重。
他想起很多年前,签第一份配音合同时的兴奋;想起在银行DK买房时,那一丝混杂着憧憬和压力的颤抖;想起在无数个网贷APP上,勾选“我已阅读并同意”时,那种闭着眼往下跳的决绝。
这一次,大概是他这辈子签的,最荒唐、也最沉重的一个名字。
笔尖落在纸上,划出“陈默”两个字。字迹有些抖,不如平时流畅,但清晰可辨。
放下笔的瞬间,他仿佛听到“咔哒”一声轻响。
不是玩具枪的扳机。
是他和自己过往那个虽然狼狈、但至少真实的“体面”人生之间,某根连接线,彻底断裂的声音。
赵雷拿过笔录,看了看签名,又看了看陈默。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你就害死了裴队。”
小声嘀咕了一句,赵雷恢复了平时的声如洪钟,“带他下去吧。”他对门口的警察说。
“什么?!老裴怎么了?”陈默挣扎着说。
可此时,赵雷已经走出了审讯室。
“难道?裴大宝在这次任务中,出了意外。是的,他和我说过这是他的护送任务!以他的性格,肯定会坐在第三辆车!如果是这样!”
陈默突然感觉心口发闷。
但仔细一想,不对。是自己入戏太深!
冷静,冷静。
“赵雷说得是‘如果’,那就说明,至少老裴不会有大事。那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他无意中向我泄了密?也不至于,时间、地点、细节都没透露过,督查不会这么白痴!还是因为别的?”
“还能有什么?他通过八杆子打不着的关系,向我咨询宾悦府租房的事?我隔壁的租客?那个,邻家女孩?”
“他不认识晓晓,”搜遍了整个记忆,印象中,这个世界,好像真没有其他人认识晓晓,除了陈默自己…
“林晓…你现在在哪里?”
陈默被带离审讯室,走向拘留区的走廊漫长而安静。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经过一扇高高的、装着铁栅栏的小窗时,一缕惨白的、属于下午的天光漏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眯了眯眼。
天光并没有温暖他的脸,反倒衬得他脸色更加苍白。
此刻,脚下是冰凉的水磨石地面,前路是铁窗和未知的审判。
阳光依旧平等地照耀着,只是再也照不进他心里那片冰冷的、认罪之后的荒原。
他被带进一间拘留室。门在身后关上,落锁的声音沉闷而干脆。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同样冰冷的水泥地上。
终于,只剩他一个人了。
没有需要应付的债主,没有需要安抚的家人,没有需要强撑的体面。
只有墙上那个小小的、高高的通风口,以及从那里传来的、属于外部世界的、模糊而遥远的嘈杂声。
他抬起手,捂住脸。
掌心里,一片干燥。没有眼泪。
连哭的力气和理由,似乎都随着那句认罪,一起交付出去了。
寂静中,唯有脑子里,那幻听般的短信震动音,和一张清秀自然,骨相很美的脸。她嘴唇微张,一开一合,像是在为他刚刚签下的那个名字,做着无声的、倒数的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