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罪后的第六天,上午九点,市看守所探视区。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旧皮革和无数人积压下来的绝望混合而成的气味,沉闷得令人窒息。
苏娜坐在冰凉的塑料椅上,隔着厚厚的防弹玻璃,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犯罪嫌疑人陈默”这个标签,如何具象成一个苍白、瘦削、眼神空洞的男人。
他穿着统一的橘黄色马甲,手腕和脚踝都戴着械具。被民警带进来时,金属碰撞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他低着头,直到被引导着在玻璃对面坐下,才抬起眼。
四目相对。
苏娜胸口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不是心疼,至少此刻不完全是。
是一种更复杂、更汹涌的情绪——愤怒、不解、被背叛的刺痛,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看到如此陌生一面的恐慌。
几天前,这个男人还是她的丈夫,是孩子们的父亲,是这个家看似稳固却沉默的基石。
虽然他越来越沉默,虽然他们分房已久,虽然交流只剩最必要的日常,但在她的认知里,陈默是“安全”的,是“规矩”的,甚至有些“软弱”。
他怎么会和“刺杀”、“爆炸”、“重犯”这些可怕的词汇联系在一起?
警方几次传唤问话,反反复复盘查陈默的社会关系、财务状况、近期行踪,问及他们夫妻关系时那种探究的眼神,都让苏娜疲于应付且怒火中烧。
她自己的生活也被搅得天翻地覆——直播工作暂停,公司事务搁置,宾悦府的家被查封,她不得不带着两个孩子仓促搬回荷月小区那套久无人住、满是灰尘的老房子。
孩子们惊恐又困惑的眼神,父母电话里压抑不住的埋怨和“早就说过”的论调,邻居们避之不及的窃窃私语……所有这些压力、混乱和耻辱,此刻都化作了看向玻璃对面那个男人的、冰冷燃烧的怒火。
陈默先拿起了通话器,声音嘶哑干涩:“孩子们……还好吗?”
“好?你觉得能好到哪里去?”苏娜的音调不自觉地拔高,带着连日积压的尖锐,“家被封了,学校里的同学指指点点,吓得好几天睡不着觉!陈默,你告诉我,你到底在外面干了什么?!你到底是个什么人?!”
她的质问像玻璃渣子,透过话筒砸过去。
陈默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目光垂落,不敢再看她喷火的眼睛。
“说话啊!你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吗?现在怎么不‘说’了?你知不知道你认的是什么罪?啊?!”苏娜的指甲掐进了掌心,身体前倾,几乎要贴到玻璃上,“你为什么要认?是不是有人逼你?还是你疯了?!”
“妈妈……”一旁的儿子被母亲突然爆发的激烈吓到了,小声地喊了一句,小手紧紧拽着苏娜的衣角。女儿则抿紧了嘴唇,把头转向一边,盯着地面,但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她的恐惧。
陈默看到了孩子们。
女儿侧过去的、绷紧的侧脸。儿子圆眼睛里蓄满的泪水和对眼前这个“陌生爸爸”的恐惧。
那一瞬间,他仿佛被无形的鞭子抽中,整个人的精气神肉眼可见地垮塌下去,比刚才更加佝偻。
“……对不起。”他对着话筒,极其艰难地吐出三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
“对不起?对不起有用吗?!”苏娜的眼泪终于冲了出来,混合着愤怒和极度的委屈。
“陈默,十二年!我跟你过了十二年!我给你生了两个孩子!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你要这样害我们?!你哪怕有一点为我们娘仨想过,你会去做这种掉脑袋的事?!你说话啊!像以前那样,编个故事哄我也行啊!”
她想起很久以前,刚结婚时,陈默偶尔还会用他那把好嗓子,给她读首诗,或者即兴编个小故事逗她开心。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些声音和温情都消失了,只剩下日复一日的沉默和忙碌。
她一直以为那是婚姻必然的平淡,是生活重压下的常态,她自己也沉浸在工作中寻找价值感和存在感,忽略了那份沉默底下可能早已出现的裂痕。
陈默只是摇头,反复说着:“是我干的……跟别人没关系……对不起……”
他的眼神是空的,道歉是机械的,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只剩一具背负着罪名的躯壳在重复程式化的语言。这种彻底的放弃和隔绝,比任何辩解都更让苏娜感到心寒和无力。
探视时间在苏娜激动的质问、陈默麻木的道歉和孩子们压抑的啜泣中流逝。
结束时,苏娜几乎是被民警搀扶着站起来的。
她最后看了一眼玻璃对面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他正被带离座位,镣铐声再次响起,背影萧索得像一片即将腐烂的落叶。
儿子终于“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女儿则猛地转身,第一个冲出了探视区,不肯再回头。
离开了看守所,苏娜直接被请到了市公安局。
这次是在一间相对简洁的会议室,对面只有赵雷一人,气氛比之前的问询室稍缓和,但依旧凝重。
“苏女士,请坐。”赵雷推过来一杯温水,“孩子们在隔壁,女警阿姨在陪他们,你放心。再次请你来,是想向你通报一些关于陈默案件的调查进展,同时,有些情况也需要向你核实,这关系到对陈默行为动机的判断。”
苏娜木然地坐下,双手捧着一次性纸杯,指尖冰凉。
赵雷打开一个文件夹,但没有立刻推过来。“在调查陈默的社会关系和财务状况时,我们发现他的债务情况……非常严重,远超普通家庭负荷。我们认为,你有知情权,这也可能是理解他某些行为的关键。”
苏娜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攥住了她。
债务?陈默偶尔会提起录音收入不太稳定,房贷压力大,但她从未深究。她自己的收入虽然也大不如前,但维持她个人的开销和部分孩子的消费尚且可以,她默认陈默能处理好家里的开支和房贷,毕竟他以前那么能干。
赵雷将几份打印文件轻轻推到苏娜面前。那是经过整理的、陈默部分银行流水、网贷平台借款合同摘要和还款计划的汇总表。条目标注清晰,数额触目惊心。
苏娜的目光一开始是茫然的,随即,她辨认出那些熟悉的银行和平台名称,但后面的数字让她呼吸渐渐急促。
一条,两条……房贷月供、信用贷、消费贷、各种名目的“应急金”、“生意贷”……密密麻麻的还款日期,几乎覆盖了月中的每一天。最后,她的视线定格在那个用红笔圈出的汇总数字上。
她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纸杯里的水晃了出来,溅湿了纸张一角,墨迹微微晕开。她死死盯着那个数字,仿佛不认识那些汉字和数字代表的含义。
“这……这么多……?”她的声音飘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他从来没说过……他跟我说……还能应付……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