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传来长随保平压低了的声音：“留香姑娘。“
文修淮眉头微蹙，扬声问道：“什么事？“
留香走进来，先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才低声道：“大爷，小姐刚睡下不久，突然又惊醒了，说是做了噩梦，梦见自己又落进了湖里，在水里挣扎没人救她。”
“小姐现在一直哭，奴婢怎么安抚都没用。安神香也点了，可还是不管用。“
她说着，飞快地抬眸看了文修淮一眼，见他面色冷沉，又赶紧垂下眼睛，声音里带了几分哀求：
“大爷，求求您去看看我家小姐吧。您安慰她几句，或许她就能安下心来了。“
文修淮没有立刻应声。
夜深之后，前往表妹居住的院子，于礼不合。
他素来最重规矩。
纵然这些年对宁窈晴多有照拂，也从未在夜里单独踏足过她的住处。
可转念间，他又想起今日湖边那一幕。
宁窈晴浑身湿透，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地伏在他怀里，像一朵被风雨摧折的娇花。
她今日受惊，也是事实，若因此夜不能寐、噩梦连连，倒也在情理之中。
沉默良久，文修淮终究还是点了点头，“你先回去，我随后便到。”
留香面上一喜，忙屈膝行了一礼，应了声“是”，便退了出去。
文修淮静立片刻，沉声唤道：“保平。”
保平很快推门而入，拱手道：“大爷。”
文修淮负手立于书案前，沉声吩咐：“去查一查，今日表小姐落水时，除了留香和红绣，可还有其他下人在附近经过。”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仔细询问，看他们都瞧见了什么。此事暗中查，不要惊动任何人。”
保平微微一怔，抬眼看了文修淮一眼。
大爷这是信还是不信少夫人？
他没有多问，只干脆地应了声：“是。“
文修淮交代完，迈步走出书房，顺着游廊往内院方向去了。
沁心院内。
杜景意刚沐浴完，换上一袭素白中衣，正坐在妆台前，用软巾轻轻擦拭一头湿润的长发。
热水蒸腾过的肌肤泛着一层薄薄的红润，衬得她的眉眼比白日里柔和了几分，只是那双眼睛里依旧淡淡的，没什么温度。
院中隐约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杜景意轻声唤了一声：“红绣。”
红绣快步走进来，从她手中接过巾帕，站在她身后，轻轻替她一点一点绞干长发。
铜镜里映着两个人的影子，一坐一立，都安安静静的。
杜景意看了一眼铜镜，见红绣的嘴角微微抿着，脸色有些异样，便问：“怎么了？“
红绣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犹豫了片刻才低声道：“方才兰茵和婆子去取热水时，看到大爷往表小姐院子里去了。“
杜景意听了，心里掠过一丝诧异。
这些年来，即便人人都知道他待宁窈晴不同，他也始终守着最后那层礼数，夜里去宁窈晴院里这种事，他以往从不曾做过。
今日他先是答应纳她为妾的提议，又浑身湿透地抱着宁窈晴上岸，与她肌肤相贴……
想到这里，杜景意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笑意，却尽是讥诮。
看来，在他心里，宁窈晴进门，已经只是早晚的事。
既如此，自然也无需再顾忌什么男女之防了。
红绣见她久久没有说话，心里越发替她难受，忍不住轻声唤道：“少夫人，大爷他……”
杜景意轻轻打断了她，“大爷迟早都是要接表小姐进门的。”
红绣鼻子一酸，心里愈发不是滋味。
大爷本就处处偏袒表小姐，若表小姐当真进了门，往后少夫人的日子又该如何过？
过了片刻，杜景意的长发已经干得差不多了，她起身走到床榻前坐下。
红绣替她放下帐幔，又将灯盏移到外间，只留下一盏昏黄的小灯，这才放轻脚步退了出去。
屋内渐渐安静下来。
杜景意躺在床上，望着头顶雕花承尘，静静出了一会儿神。
从前，她听说文修淮去宁窈晴院中，她心里总会泛起酸涩。
可如今，她竟没有半分难过，只觉得说不出的讽刺。
终究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了。
她缓缓闭上眼睛，没再多想，任由倦意渐渐袭来，很快便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天色尚未大亮，沁心院里已燃起了灯火。
杜景意起身梳洗后，便在正房用早膳。
她才端起粥碗，门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宁老夫人身边的李妈妈板着一张脸走了进来。
她草草福了一礼，不待杜景意开口，便径直道：“少夫人，老夫人命老奴来传句话。”
杜景意夹了一筷子小菜，神色平静。
“李妈妈请说。”
李妈妈见她仍是一副从容模样，眉间闪过一丝不悦，声音也高了几分。
“老夫人说，少夫人既执意不肯认错，那这中馈便暂且不必管了。”
“从今日起，府中账册、印鉴、钥匙，一并交给大夫人。”
杜景意闻言，并无半分意外。
她放下竹箸，端起粥碗，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宁老夫人借着此事收她中馈，本就在她意料之中。
一来，是借机敲打她，二来，也是为宁窈晴日后进门时接手中馈名正言顺。
说不寒心是假的，可她如今既然打定了和离的主意，能早一日摆脱那些繁杂的庶务，倒也是求之不得。
她放下粥碗，轻轻点了点头，“知道了。”
“今日我便将账册整理妥当，连同钥匙一并交给婆母。”
李妈妈却没有离开的意思，往前迈了一步，抬了抬下巴。
“老夫人还有一句吩咐。”
“请少夫人先将库房钥匙交给老奴，老奴好带回去交给老夫人过目，省得……”
她没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分明是在说“省得少夫人从中做手脚“。
杜景意闻言，反而笑了。
她掌管文家中馈三年，库房里每一件东西、每一笔出入，都记得清清楚楚，从未出过半点差池。
如今，宁老夫人竟派一个婆子来向她索要库房钥匙。
这是防她，也是辱她。
她缓缓放下茶盏，抬眸望向李妈妈，目光平静，却自有一股宗妇的威仪。
“照文家的规矩，账册、印鉴、钥匙，都需当面交接、逐一核对。”
“李妈妈不过一个奴才，这等要紧东西，我岂能交到你手里？”
“若出了差池，是你担着，还是我担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