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中一静。
宁窈晴的呼吸急促了几分,脸颊的绯红更深,她低着头,手指紧紧绞着帕子,嘴角却忍不住弯了弯。
文皇后的目光在宁窈晴和杜景意之间转了一圈,微微一笑,“倒也不是不可。”
杜景意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目光落在文修淮身上,等着他的回答。
他神色淡淡端起茶盏,抿了口茶,没有说话。
沉默,即是同意。
三月的春风明明和煦,吹在杜景意身上,却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剜着她的心。
她想起祖父临终前握着她的手,浑浊的眼里满是不舍与担忧,“景意,祖父对不起你,给你定了这样一门亲事。修淮那孩子,品性不坏,只是……只是他心里有人,祖父早该看出来的。”
文修淮隐瞒自小就有婚约,祖父风光霁月,哪想到他的得意门生藏有私心。
那时皇商宁家犯了事,家主宁闻实被判流放,文家不敢娶宁家女为宗妇。
又逢先帝病重,三皇子谋求皇位之时,文家长女身为三皇子妃便亲自带着文修淮携重礼到杜家求娶杜景意。
深受先帝敬重的当世大儒、礼部尚书将最宠爱的孙女许配给文家的宗子,对三皇子而言可以说是继承皇位的一大助力。
杜景意将手心里的帕子展开,又慢慢叠好。
她不怨了,也不恨了,只是觉得累了,心灰意冷。
他们要她笑着将另一个女人迎进门,与她平起平坐,真真是荒唐又可笑。
绝无可能。
杜景意起身,朝文皇后福了一礼,声音平静无波,“娘娘,妾身去看看晚膳准备的如何了。”
文皇后的目光冷冷淡淡落在她脸上,半晌没有开口。
亭中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杜景意屈膝的身子微微晃了晃。
李大夫人不忍心,看了一眼淡漠地喝茶的文修淮,终究是开了口,“去吧,仔细些。”
杜景意垂眸应了一声,转身走出亭子。
她的身姿挺直,步子不疾不徐,像一株独自开在僻静处的白梅,自有一番风骨。
文修淮的目光不知不觉追着她的背影,那双一贯冷淡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宁窈晴看在眼里,闪过一丝戾色,起身柔声道:“表嫂一个人去厨房,怕是忙不过来,我去帮帮她吧。”
宁老夫人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去吧,你也该学着理家了。”
宁窈晴乖巧地应了一声,转身往亭外走。
路过文修淮身边时,她微微顿了顿步子,侧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柔情似水,唇角含着一抹笑意。
文修淮一怔,朝她微微一笑。
宁窈晴眼底的笑意更浓了,提着裙摆快步出了亭。
杜景意走在湖面的桥上。
红绣跟在她身后,面带愤懑,低声道:“少夫人,本朝官宦人家哪有娶平妻的规矩,文家这样做,不是失了世家大族的风范?”
杜景意脚步未停,唇角泛起一丝冷笑。
连红绣一个丫鬟都知晓的道理,文皇后和宁老夫人怎会不知?
文修淮堂堂大理寺少卿,又怎会不知?
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伴着娇柔的叫唤,“表嫂,等等我。”
杜景意脚步一顿。
宁窈晴走到杜景意面前,笑盈盈道:“表嫂走的好快,我差点追不上。姑婆说让我跟着你学理家,我跟你一起去厨房。”
杜景意淡淡看了她一眼,转身继续往前走。
三年来她从不与宁窈晴虚与委蛇,所以文修淮常常责备她拈酸吃醋,毫无宗妇的宽宏气度。
宁窈晴脸上的笑意僵了僵,跟上来,委屈道:“表嫂,你是在生我的气吗?”
杜景意依旧没有理会。
宁窈晴加快脚步,伸手去拉杜景意的手,“表嫂,你听我解释……”
杜景意面上顿时闪过一丝厌恶之色,本能地甩开了她的手。
“啊——”
宁窈晴惊叫了一声。
杜景意皱眉,转身看她,却见宁窈晴露出一个诡计得逞的笑容。
那笑容一闪而过,快得几乎像是错觉。
紧接着,宁窈晴整个人往后一仰,从桥栏杆翻落下去。
“小姐!小姐落水了!”
宁窈晴的丫鬟留香满脸惊恐,尖声大叫,“来人啊,我家小姐落水了!大爷,大爷……”
那声音尖锐刺耳,划破了园中的宁静。
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留香“扑通”一声跪下,声泪俱下,“大爷,少夫人将我家小姐推进了湖里。”
杜景意一怔,目光冷冷地看着这个满口污蔑的丫鬟。
文修淮看向湖中挣扎的人影,面色骤变,脱下官袍,纵身跃入湖中。
红绣气得脸都白了,指着留香怒道:“你胡说什么?少夫人根本没有……”
杜景意看着湖面上散开的涟漪,看着文修淮在水中朝宁窈晴游去,一把将挣扎的人捞进怀里。
文皇后、宁老夫人、李大夫人带着一众丫鬟婆子匆匆赶到。
宁老夫人看到湖中的情景,脸色大变,转头看向杜景意,厉声问道:“出了什么事?”
留香跪在桥上,哭得浑身发抖,“老夫人,小姐说要随少夫人去厨房帮忙,少夫人却说……却说要小姐去死,然后……然后把小姐推进了湖里。”
宁老夫人的脸色铁青,几步走到杜景意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在桥上炸开。
杜景意的脸被打偏到一边,耳中嗡嗡作响,脸颊火辣辣地疼。
她没有捂脸,也没有辩解,只是慢慢转过脸来,看着宁老夫人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嘴角缓缓浮起一抹冷笑。
没想到,宁窈晴竟会暗算她。
也笑自己明明早已看清了文家和文修淮的面目,却还心存侥幸。
笑自己守着一段早已名存实亡的姻缘,白白蹉跎了三年。
文修淮抱着浑身湿透的宁窈晴上了岸,抬头时,正好看到杜景意嘴角的那抹冷笑。
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她怎么笑得出来?
窈晴差点淹死,她怎么笑得出来?
文修淮的眼底涌起一层怒意,那怒意并非是暴烈的,而是冷的。
宁窈晴紧紧抱着文修淮的脖子,与他肌肤相贴,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声音细弱得像随时会断的弦,“表哥……我好怕……我以为再也见不到表哥了……”
文修淮低头看她,眼里满是怜惜与心疼,将她抱得更紧了些,“别怕,没事了。”
他站起身,抱着宁窈晴大步上桥,经过杜景意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什么也没说,收回视线,快步离去。
宁老夫人跟在身后,一边走一边吩咐下人,“快,快去准备热水。请大夫,快。”
一众丫鬟婆子簇拥着离去,桥头顿时空了大半。
文皇后看着杜景意,目光阴冷,“杜氏,你谋害人命,文家可以休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