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景意抬起头,对上文皇后的目光,没有说话。
因为说什么都没意义。
若不是先帝赐婚,早在三年前祖父逝世后,文家就已经给她造个错处,将她休了。
文皇后冷冷看了她一眼,朝前离去,绣着金凤的裙摆拖过桥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李大夫人走到杜景意身边,皱眉看着她那张淡漠的脸,叹了口气。
她低声道:“先回房去吧。”
杜景意垂下眼帘,福了一礼,转身往回走。
红绣跟在她身后,眼眶红红的,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只能默默擦眼泪。
杜景意走在长长的回廊里,四周静悄悄的,奴仆们站得远远的,投来异样的目光。
只有她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清脆又孤单。
她没有哭。
脸还疼着,心里却已经不疼了,疼了三年,也该麻木了。
她只是走,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脊背挺得笔直。
这条路她走了三年,从满怀期待走到心如死灰。
她以为她还能再撑一撑,撑到找到出路,撑到全身而退。
可今日,文皇后逼她给夫君纳妾,文修淮默许,宁窈晴一跳,宁老夫人一巴掌,文皇后那句“可以休了你”,都清清楚楚地告诉她:
她不必再撑了。
杜景意穿过垂花门,走进自己的院子,踏上台阶。
红绣在身后小声问:“少夫人,要不要请大夫来看看您的脸?”
杜景意摇了摇头,在妆台前坐下,看着铜镜里自己红肿的脸。
镜中的人面容平静,甚至有些平静得过了头。
她伸手拿起妆台上的玉梳,慢慢梳理被风吹乱的发丝。
“红绣。”她开口,声音很轻。
“奴婢在。”
“把我那个红木匣子拿来。”
红绣一 愣,“少夫人,现在?”
杜景意放下玉梳,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平静如水,“现在。”
红绣从柜子深处捧出一只红木匣子,双手递到杜景意面前。
杜景意接过来,打开匣子,里面只放着一只锦囊,鹅黄色的缎面,绣着一枝墨梅。
她将锦囊拿出来,握在掌心,想起三年前那个阴沉的午后。
祖父躺在病榻上,枯瘦的手从枕下摸出这只锦囊,放进她的手心里,有气无力道:
“意儿,如果有一天,你陷入了困境,走投无路,就打开它。”
她解开锦囊上细细的系带,从里头取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笺。
纸笺已经微微泛黄,是祖父常用的澄心堂纸,上头还带着淡淡的墨香。
杜景意将纸笺展开,只见纸上只写了两个字:司屿。
笔力遒劲,筋骨分明,是祖父的笔迹。
杜景意一怔。
司屿?
京城两大世家,文家与司家,百年来并立于朝堂,一为文臣之首,一为武将之冠。
文家以诗书传家,子弟多入翰林、六部,司家以军功起家,世代掌兵,门生故旧遍布边关。
司屿,正是司家的家主。
他与文修淮一样,都是祖父的学生,只是文修淮常来杜府,司屿却很少登门。
杜景意对他的印象模糊得很,只记得他生得极高,身形颀长如松,面容冷淡,话极少,看人时眼神像隔着一层霜,叫人不敢亲近。
祖父为何会留下他的名字?
帘子忽然被人从外头掀开,凉风灌进来,带着湖水的湿气和淡淡的青苔味。
杜景意抬起头,看到文修淮站在门口。
他身上的中衣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发丝散落了几缕,面色铁青,眼底压着怒意,冷冷地看着她。
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就过来找她问罪了。
杜景意将手中的纸笺折好,放回锦囊里,又将锦囊放进红木匣子,合上盖子。
文修淮的目光扫过她红肿的侧脸,微微顿了顿,随即又冷了下来。
“为什么将窈晴推进湖里?”
他的声音不大,却冷得像淬了寒冰。
杜景意将匣子放在妆台上,抬起头来看着他,没有说话。
文修淮那双眼睛里满是失望与怒意,仿佛她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杜景意想起三年前,新婚那夜,他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她。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后来才知道,那一夜宁窈晴在宁家闹着要投缳,下人连夜送信来,文修淮看了信,一夜未眠。
他应当是觉得,她占了宁窈晴的位置。
可她是他亲自上门求娶的,他怎能怨恨她?
杜景意微微一笑,带着讥讽之意。
文修淮见她不说话,却笑了,以为她没有悔意,声音又冷了几分,“杜景意,你知不知道窈晴差点淹死?她身子本来就弱,大夫说再晚片刻,人就救不回来了。”
杜景意抬起眼帘,看着他,平静无波。
文修淮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她若真出了事,你以为文家能容得下你?你身为宗妇,不思宽厚,反而要害人性命,你……”
“是不是因为长辈们要我纳窈晴为妾,所以你才要她去死?”
杜景意看着文修淮那张因愤怒而紧绷的脸,看了片刻,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三年夫妻,她以为他至少对她有一分了解,原来没有,从来都没有。
当年文皇后曾当着祖父的面,郑重承诺:“杜姑娘才学卓绝,品性高洁,是我文家认定的世家宗妇,定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
她嫁入文家,当真将“世家宗妇”的担子扛在肩上,事无巨细,打理中馈,操持族务,在这深宅大院里尽心尽力,三年来毫无半句怨言。
他是当朝的大理寺少卿,是文家的家主,一言一行皆为世家子弟的典范,可他为了一个女子,全然不顾礼教规矩,她不过劝导几句,竟被他斥责善妒。
如今在他心里,她不仅善妒,还狠毒。
“宁窈晴怎么说?”
文修淮皱了皱眉,显然没想到她会如此反问,维护道:“窈晴被吓着了,一直在哭,她心地善良,不可能说你什么。”
杜景意点了点头,明白了。
宁窈晴什么也没说,留香却说了。
杜景意笑了笑,眼中却无半分笑意,“如果我说是她自己跳下去的,你信吗?”
文修淮的脸色沉了下来,“你还在狡辩?你平日虽拈酸吃醋,但我一直以为你是个识大体的人,没想到,你竟变得如此面目可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