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景意冷声道:“红绣,请李妈妈出去吧。”
红绣方才被吓得面无人色,此刻听到少夫人如此硬气地顶了回去,只觉得痛快。
她快步走到帘子前,伸手掀开,扬声道:“李妈妈,请吧。”
李妈妈狠狠剜了杜景意一眼,重重“哼”了一声,转身甩着帕子走出了门。
红绣放下帘子,转过身担忧地望着杜景意,“少夫人,老夫人当真要对您动家法,这可如何是好?您看要不要给杜家递个信?”
杜景意轻抚了下鬓角,平静道:“别怕。文家是百年世家,大爷又是朝廷命官,动家法惩治宗妇,得有名正言顺的由头。”
“老夫人愚钝,不知轻重,大夫人和大爷却都是明白人,他们不敢真的对我动用家法。”
说罢,杜景意起身掀开帘子,向外走去,“你跟我到书房来,磨墨,我要写封信。”
成婚三载,先是祖父逝世,继而公公病故,三年光阴,竟有两年多都在考期,自不能敦夫妇之礼。
文修淮与她同席用膳也屈指可数,更遑论他总以公务繁忙为由,鲜少踏足内院。
沁心院里,只放着他几件换洗衣物,除此之外,连一本他翻阅过的书都没有。
刚成亲时,杜景意心里尚怀着几分期许,曾提议与他共用书房。
那时,他点头应了一声“好”。
她便满心欢喜地命人将东厢房收拾出来,添置了书案、笔架、青瓷笔洗,连窗前的湘妃竹帘,也特意换成了他素日喜欢的竹青色。
可自始至终,他都不曾踏进来一步。
那间书房,摆的是两人的陈设,留下的,却始终只有她一人的笔墨、一人的灯火、一人的春秋。
杜景意静静坐在书案后。
铜灯里的烛火轻轻摇曳,将她半边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她垂眸静坐片刻,方才提笔蘸墨,缓缓落笔。
不过寥寥数行,她便停了笔。
待墨迹渐干,她将信笺仔细折起,放入信封,将信递给红绣。
“让宋武送去田庄,务必亲手交到张伯手中。”
红绣接过信,微微一怔,“不是送回杜家?是送去田庄给张伯?”
杜景意轻轻点头。
张伯是祖父身边服侍了三十余年的老人,一生未娶,无儿无女,祖父临终时曾郑重嘱咐,让她定要奉养张伯终老。
祖父离世后,张伯执意不肯留在杜家,她知他对父亲不喜,便将他安置在京郊田庄养老。
每隔几个月,都会遣人送去银两、衣物和补品,也安排了小厮伺候。
张伯跟随祖父数十载,祖父的许多旧事,他都一清二楚。
或许他知道,祖父为何会在那只锦囊里,独独留下“司屿”二字。
红绣虽心生疑惑,却知道少夫人素来做事自有章法,从不多问,只将信收入怀中,屈膝应了一声,转身退了出去。
随着她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游廊尽头,屋内重新归于寂静。
杜景意缓缓望向窗外。
夜色已深。
院中那株老槐树被风吃得枝影婆娑,斑驳的树影映在窗纸上,如浓墨缓缓晕染开来。
她静静望了许久,才起身走到灯前,将烛芯轻轻拨亮。
暖黄的灯火顿时明盛了几分。
她回书案前,缓缓铺开一张纸。
提笔,蘸墨,写和离书。
一笔一画,皆端正沉稳。
这三年的夫妻光阴,随着这一笔一画,被她一点点写尽,再一点点从心头剥离。
写到“自今已往,两不相欠,各寻前程”时,她静静望着那一行字,许久未动。
半晌,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压在心口三年的巨石,终于缓缓落了地。
待墨迹彻底干透,她将和离书放到案角,用一方白玉镇纸轻轻压住。
随后,她缓缓靠向椅背,长长舒出一口气。
她与文修淮是先帝赐婚,不同于寻常夫妻,并非一句和离便能分道扬镳。
可若文修淮同意,再有皇后从中斡旋,兴许皇上便会恩准。
文家与皇后既一心想请皇上赐婚,让宁窈晴以平妻之礼入门,自然也乐见她主动让出宗妇之位。
福荫堂内。
宁老夫人听完李妈妈的回禀,脸色骤然沉了下来,抬手重重地拍在案几上。
“呯”的一声,震得茶盏轻颤,盏盖相击,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当真说,要去告官?”
李妈妈垂手而立,恭声道:“奴婢不敢添一字,也不敢减一字。少夫人如何说,奴婢便如何回禀。”
宁老夫人胸口剧烈起伏,怒极反笑,“好!好一个杜氏!”
“她谋害晴姐儿性命,我还未将她送官问罪,她倒先拿官府来压我文家了。”
一旁的李大夫人微蹙着眉,没有说话,心里却暗暗纳罕。
杜景意那么聪慧一个人,该清楚老夫人此刻正在火头上,怎么还说那样火上浇油的话?
平日那样体贴周全的一个人,今日怎的就犯起了傻?
莫非是老夫人说要给修淮纳晴姐儿为妾,她心中不满,乱了方寸?
李妈妈忙上前替宁老夫人抚着胸口,温声劝道:"老夫人息怒,仔细气坏了身子。”
“您还等着表小姐给大爷生下子嗣,含饴弄孙呢,若为了少夫人伤了身子,岂不是不值当?”
李大夫人闻言,不由皱了皱眉。
这些年,老夫人的性子愈发执拗,李妈妈非但不知劝解,反倒事事顺着她的心意,一味推波助澜,倒叫老夫人的脾气越发收不住了。
宁老夫人缓了口气,眼底怒意却半分未减。
她抬手一指李妈妈,厉声道:“去!带几个粗使婆子,把杜氏押去祠堂。”
“她不跪,那就打到她跪。打断她的腿,那也是她活该。”
李大夫人脸色微变,忙起身劝道:“母亲,此事尚未查明,还是等晴姐儿醒了,问清来龙去脉,再作处置也不迟。若景意当真是受了冤……”
“冤?”
宁老夫人猛地打断她,冷笑一声。
“晴姐儿身边的丫鬟亲眼瞧见杜氏将人推下湖,还能有假?”
“那丫鬟当着晴姐儿的面指认杜氏,晴姐儿也未曾反驳,这还有什么可查的?”
“更何况,皇后娘娘临走前也说了,若果真是杜氏谋害人命,文家大可休妻!”
李大夫人还欲再劝。
“母亲……”
“住口!”
宁老夫人怒目而视。
“你若再替那个毒妇说话,我连你一并罚。”
她转头喝道:“李妈妈,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
“是。”
李妈妈肃然应下,转身便要出门。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丫鬟的禀报,“大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