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老夫人神色稍霁,“快让淮哥儿进来。”
李妈妈连忙掀起门帘。
文修淮迈步而入。
他已换了一身石青色常服,神色间带着几分疲惫,先向宁老夫人与李大夫人各自行礼。
宁老夫人摆了摆手,示意他起身。
见李妈妈仍站在门边,不由皱眉,“还不去?”
李大夫人连忙道:“母亲,此事还是与修淮商议过后,再作定夺吧。”
宁老夫人冷哼一声,“商议什么?淮哥儿难道还会护着杜氏不成?”
文修淮微微一怔,“祖母要如何处置她?”
“去祠堂跪着,再领二十戒尺,若她胆敢抗命,再加十戒尺。”
说罢,宁老夫人冷冷瞥向李妈妈。
李妈妈心领神会,抬脚便往门外走。
“站住。”
文修淮低沉的声音骤然响起。
声音并不高,却自有一股令人不敢违逆的威势。
李妈妈脚步一僵,停在门口。
文修淮看着宁老夫人,“祖母,此事交由孙儿处置。”
“杜氏有过错,自该受罚。跪祠堂可以,戒尺便免了。”
宁老夫人顿时沉下脸,“她险些害了晴姐儿性命,你还要护着她?”
文修淮抬手轻轻按了按眉心,似是压下满身疲惫。
“祖母息怒。”
“孙儿会让她亲自向表妹赔罪,也会让她去祠堂思过。跪到祖母消气为止。”
宁老夫人冷哼,“若想让我消气,除非休了她。”
闻言,文修淮眉心微蹙,“祖母,我与杜氏乃先帝赐婚。”
“文家既不能休妻,更不能擅自和离。”
屋内顿时静了下来。
宁老夫人沉着脸,一时无话可说。
她心里自然明白,先帝赐婚,便是圣命。
纵然如今新帝登基,那道赐婚圣旨依旧作数。
若文家胆敢私自休妻,只怕第二日御史的弹劾折子便会送到御前。
沉默良久,她终究退了一步。
“好,休妻暂且不提。可她必须去祠堂跪着反省,再到晴姐儿面前跪下赔罪。”
“否则,这口气,我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
文修淮沉默片刻,终是点头,“祖母放心,孙儿会亲自送她去祠堂。”
宁老夫人神色这才缓和几分。
文修淮又道:“祖母可曾用过晚膳?”
李大夫人见气氛稍缓,顺势笑道:“母亲,先用膳吧。天大的事,也不急在这一时。”
她转头吩咐李妈妈,“摆膳。”
话音方落,门外又有丫鬟快步进来禀报:“老夫人,表小姐身边的留香来了。”
宁老夫人闻言一惊,忙道:“快让她进来。”
留香快步入内,规规矩矩行了一礼,眼眶微红。
“老夫人,我家小姐惊魂未定,自醒来后便一直心神不宁,连晚膳都用不下。”
宁老夫人顿时急了,“大夫不是开了安神汤?可曾喝了?”
文修淮也是眉梢微拧。
“回老夫人,已经喝了。”
留香低着头,声音带着几分哽咽。
“可小姐还是心慌得厉害,一直问奴婢,大爷如今在何处,在做什么……”
说到最后,她悄悄抬起眼,飞快地朝文修淮望去。
那一眼极快,却偏偏落进了李大夫人的眼里。
李大夫人眸色微沉。
她活了半辈子,后宅里什么样的心思没见过?
这丫鬟口口声声是在替主子传话,可字字句句,都在将修淮往宁窈晴身边引。
主仆二人,当真一个比一个有心思。
宁老夫人却毫无察觉,只当宁窈晴受惊过度,满心都是心疼。
她转头看向文修淮,“淮哥儿,你既是亲自将晴姐儿救上来的,她见着你,自然安心些。”
“你过去陪陪她,至少看着她用了晚膳。”
文修淮沉默须臾,终究还是点了点头,“是。”
说罢,转身朝外走去。
文修淮方出了福荫堂,身后便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修淮。”
他脚步微顿,回过身去,“母亲。”
李大夫人朝身旁的丫鬟使了个眼色。
丫鬟会意,立即上前,将不远处候着的留香拉得远了些。
待四下无人,李大夫人才缓步走到他跟前,说道:“你祖母方才遣李妈妈去了沁心院,传话要动家法,让景意跪祠堂、领二十戒尺。”
文修淮眉宇间掠过一丝不耐。
“母亲,方才我不是已经劝过祖母了?祠堂可以跪,戒尺便免了。”
李大夫人静静望着自己的儿子,眸色有些复杂。
“那你可知,景意如何答的?”
文修淮微微一怔。
他沉默片刻,方才问道:“她说了什么?”
李大夫人望着他,一字一句道:“景意说,她不曾推晴姐儿落水。”
“若文家执意捏造罪名,对她动用家法,她便去顺天府,状告文家诬陷宗妇、滥用私刑。”
文修淮瞳孔骤然一缩,“她疯了?她敢!”
李大夫人却只是静静看着他,“修淮,杜景意的祖父,是杜敬云。”
“她不是寻常女子。”
“一代鸿儒,门生故旧遍及朝野,纵然杜老太爷已经故去,可这份香火情分,却不会随着他的离世而断。”
“文家若当真无凭无据便动用家法,事情一旦闹到顺天府,闹到御前,你觉得,会是谁难堪?”
夜风轻轻吹过,将廊下悬着的灯笼吹得微微摇晃。
文修淮沉默不语。
这些道理,他自然明白。
可今日宁窈晴险些丧命,也是事实。
想到她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地躺在他怀里,他胸口那股怒意便再次翻涌起来。
母亲说的道理他何尝不知?
可今日杜景意做出那等草菅人命之事,怎能毫不惩治、轻易放过?
半晌,他低声问道:“母亲的意思是?”
李大夫人轻轻叹了一口气,“你身为大理寺少卿,平日断案,最重证据。”
“怎么到了自己家中,反倒失了分寸?”
她望着自己的儿子,声音依旧温和,却字字如针:“平日审案,你可会只凭一个人的证词,便断人生死?”
文修淮神色一滞。
李大夫人继续道:“晴姐儿身边那个丫鬟说,她亲眼看见景意推人落水。”
“除此之外,可还有旁人看见?可还有别的证据?”
“景意又可曾认罪?”
一句一句,问得文修淮无言以对。
他看了一眼远处的留香,眸色微沉。
他缓缓点头,“母亲,我知道了,此事我会再仔细查查,不会冤枉了杜景意。”
“可若当真是她干的,我也绝不会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