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绣送信回来,进书房回话。
书房里灯烛通明,
杜景意临窗而坐,手中虽捧着一卷书,目光却静静落在窗外沉沉夜色之中,不知在想着什么。
烛光映着她半边侧颜,沉静得如一泓秋水,不见半分波澜。
红绣放轻脚步,上前福了一礼,“少夫人。”
杜景意收回目光,轻轻合上书卷。
“信送去了?”
“送去了。”红绣点头道,“奴婢已亲手交给宋妈妈,宋妈妈说,这便让宋武连夜赶去田庄,定不会误了少夫人的事。”
杜景意轻轻“嗯”了一声。
红绣见她神色如常,轻声道:“少夫人还未用晚膳,奴婢已经去厨房取了晚膳回来,您是回正房用,还是就在书房摆膳?”
杜景意缓缓起身,“回正房吧。”
回到正房,红绣将食盒里的饭菜一一摆上圆桌。
杜景意执起竹箸,安安静静用了起来。
举止从容,神色平和,仿佛白日里发生的一切,都未曾在她心中掀起半分涟漪。
红绣侍立一旁,却时不时抬眼偷觑杜景意,嘴唇翕动了几回,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杜景意看在眼里,不动声色。
待用罢晚膳,红绣收拾碗箸时,杜景意端起茶盏,轻轻拨了拨盏中的浮沫,忽而淡声开口:
“方才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红绣动作一顿,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低声道:“奴婢去厨房取晚膳的时候,留香也在。”
杜景意没有接话,等着她往下说。
红绣咬了咬唇:“她当着几个厨娘的面说,表小姐受了惊吓,本来什么都吃不下,后来大爷过去陪着用了晚膳,表小姐才肯动筷子。”
“还说……”
她抿了抿唇,声音愈发低了几分。
“大爷临走前,特意吩咐厨房备一盅燕窝粥,说怕表小姐夜里饿着。”
说完,她连忙补了一句,“少夫人,奴婢觉得她是故意说给奴婢听的。”
“她明知奴婢就在旁边,才故意说得那么大声。”
杜景意静静听着,茶盏里热气氤氲,将她眉眼笼上一层淡淡白雾。
半晌,她才轻轻笑了笑,“或许吧。”
她放下茶盏,神色依旧平静。
“不过,无关紧要。”
文修淮素来疼惜宁窈晴,又不是只有今日。
若说以往他只是觉得她拈酸吃醋,而今日,在他眼里,她更成了一个心狠手辣、险些害死他心爱女子的人。
想来,他如今已是厌恶她至极。
红绣看着杜景意,少夫人越是平静,她心里反倒越不是滋味。
犹豫片刻,她还是轻声道:“少夫人,还有一件事。”
杜景意抬眸看她。
红绣的声音低了下去:“留香还说,皇后娘娘离府前曾发过话,说若真是少夫人害了表小姐,文家……便可休妻。”
她说完,又急忙道:“奴婢自然不信,当场便驳了回去。”
“奴婢说,少夫人与大爷乃是先帝赐婚,岂是文家说休便能休的?”
闻言,杜景意唇角微微扬起,那笑意极浅,转瞬便散。
是啊。
三年来,她不是没有想过离开文家。
只是每每想到那道先帝赐婚的圣旨,便知道,这段姻缘,从来不是她想了结,便能了结的。
于是,一次又一次,将那点念头压了下去。
一年复一年,她便这样熬了三年。
可如今,她不想再熬了。
祖父临终前,紧紧握着她的手,对她说:“意儿,要爱惜自己,好好活着。”
她不能将自己的一生,都耗死在文家这座宅邸里。
祖父既留下那个锦囊,便绝不会无缘无故。
只是她仍未参透,那两个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杜景意放下茶盏,轻声道:“收拾下去吧。”
“是。”
红绣提着食盒退了出去。
脚步声远了,屋里便只剩下一室寂静。
杜景意缓步走到梳妆台前,打开那只红木匣子,拿出那个锦囊。
她解开系带,缓缓取出那张已经泛黄的澄心堂纸。
凝视纸笺上“司屿”两字,她细细回想与他的交集。
身形修长,寡言少语。
望向旁人时,目光总是淡淡的,疏离得像隔着一层终年不化的寒雪。
除此之外,再无更多。
她甚至连他的容貌,都已记得不甚真切。
门外忽然传来下人恭敬的声音:“大爷。”
杜景意眸光微凝,抬眼朝门口望去。
帘子被人掀起,文修淮迈步而入。
他身着玄色常服,腰间束着白玉革带,身姿修长挺拔,眉目依旧冷峻。
可当两人的目光相接时,他那双素来冷淡的眸子里,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异色。
杜景意只淡淡看了他一眼,便垂下眼帘,将纸笺仔细折好,重新放回锦囊。
文修淮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锦囊上,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傍晚他来质问她时,她手里拿着的,似乎也是这张纸笺。
当时他满腔怒意,并未留心,如今再见,不由多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他开口问道。
杜景意将锦囊放回红木匣子里,合上匣盖,这才抬眸看向他,语气平淡:“大爷有事?”
文修淮眉头微蹙。
她答非所问,显然并不打算告诉他。
罢了,那是她的东西,他并无知晓的必要。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你为何还能如此平静?”
杜景意神色未变,反问道:“我为何不能平静?我该为何事慌乱?”
文修淮眉心越拧越紧,语气里隐隐压着怒意:“你就没有半分悔意?”
“悔意?”
杜景意轻轻重复了一遍,神色依旧平静。
“我既未做错事,又为何要心生悔意?”
话音落下,她起身朝外走去。
文修淮一怔:“你去哪儿?“
“书房。“杜景意头也不回。
文修淮一股怒气涌上来,他正与她说话,她竟甩脸就走。
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梳妆台上那只红木匣子,步子顿住了。
他仔细想了想,似乎从未见过这个匣子,也从未见她拿过。
三年前父亲骤然病故,身为宗子的他不得不提前接过家主之职。
那时他刚从外任调回京中不久,官职未稳,又逢守孝,不得不暂离朝堂。
孝期一过,他费了许多心力周旋官场,这才补上了大理寺少卿的缺。
上任之后公务繁忙,案牍劳形,他在外院书房的时间远比在内院多。
后宅的事他交给她和母亲打理,对这个妻子,他其实知之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