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知道,她是杜敬云亲自教养长大的嫡孙女,自幼诗书礼仪俱佳,在京中素有知书达理、端庄贤淑之名。
当年议亲时,他也曾觉得,这样的女子,应当足以担起宗妇之责,将文家内宅打理得井井有条。
可如今看来,那些所谓的贤名,未必尽然。
善妒狭隘,容不得人。
今日,更险些闹出人命。
想到母亲与他说的话,文修淮眸色愈发沉了几分,抬步走出正房,对着杜景意的背影沉声开口:
“你身边那个丫鬟呢?”
杜景意已经走到东厢房门口,正要掀帘进去,闻言脚步微微一顿。
她沉默片刻,转过身来,目光清冷地望向他,“大爷找红绣做什么?”
文修淮负手而立,神色端肃。
“今日表妹落水时,除了留香,你的丫鬟也在场。”
“既然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冤枉的,那便让她来把事情说清楚。”
在他看来,若杜景意当真问心无愧,自不会阻拦。
谁知杜景意听完,却只是静静看着他,“大爷打算以什么身份审问我的丫鬟?”
文修淮微微一怔。
杜景意继续道:“若是以文家家主的身份,红绣是我的陪嫁丫鬟,我不允。”
“若是以大理寺少卿的身份,大爷不妨先去衙门立案,再来提人。”
她语气平静,却字字分明。
说完,便转身欲进屋。
文修淮眉心一沉,上前半步,“我是以你夫君的身份。”
他盯着她,“我是你的夫君,难道连问一个丫鬟几句话,都不能问?”
杜景意缓缓转回身,神色淡漠,目光却清凌凌地落在他脸上。
“大爷可曾审问过留香?”
文修淮被她问得一噎。
杜景意又道:“今日桥上共有四人,留香、红绣、宁窈晴,还有我。”
“大爷可曾审问过宁窈晴?”
文修淮皱眉:“表妹是受害者,受了惊吓,如今正在静养。”
杜景意嘲讽地弯了弯唇角:“大爷身为大理寺少卿,平日就是这样办案的?毫无旁证,仅凭一人之词便定了罪?”
“眼见未必为实,受害之人,未必不是设局之人。”
文修淮面色微沉,“表妹落水,吃尽苦头的人是她。你却说她设局害你?”
杜景意静静望着他。
那双曾经盛满期待的眼睛,如今只余一片沉静。
她忽然觉得,再争辩也没有意义了。
三年来,她处处退让,事事周全,到头来,在他眼里却只是一个善妒狠毒、草菅人命的妇人。
她与他结发三年,他都不知她为人品性,都不信她。
既如此,她还有什么可解释的?
她轻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无半分波澜。
“大爷若要审问人,审问我便是。“她的声音淡得没有一丝情绪,“我的证词很简单,宁窈晴是自己跳进湖里的,无人推她。大爷无需审问我的丫鬟。“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掀帘进了东厢。
竹帘在她身后落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文修淮站在原地,盯着那微微晃动的竹帘,胸口像堵着一团火,烧得他眉宇间尽是阴沉。
他下意识抬脚,几乎要追进去,可步子迈出半步,又硬生生停住。
他是文家家主,也是她的夫君,她既已嫁入文家,她的陪嫁丫鬟便也是文家的奴才。
他要问一个奴才几句话,何须她允准?
她分明是被纵得太过,才敢如此一再顶撞。
他竟第一次发现,这个素来温顺守礼的妻子,竟如此难以掌控。
他若在她面前退让,日后她只会愈发无法无天。
文修淮沉着脸转过身,大步回了正房,在罗汉床上坐了下来。
他提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斟了一盏茶。
茶早已凉透。
他抿了一口,微微皱眉,随手将茶盏放回桌上。
屋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没过多久,院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红绣进了院子,守在廊下的小丫鬟一见她回来,忙快步迎上前,压低声音道:“红绣姐姐,大爷在屋里。”
红绣心头一紧,以为大爷又是来责怪少夫人的。
她快步走到正房门前,轻轻掀开帘子。
一眼便瞧见文修淮端坐在罗汉床上,身姿端正,神色冷肃。
屋里却没有杜景意的身影。
红绣暗暗松了口气,上前福身行礼,“大爷。”
文修淮抬眸,目光淡淡扫了她一眼。
那目光并不凌厉,却莫名令人心头发紧。
红绣忙垂下眼帘,低声道:“大爷,少夫人应是在书房,奴婢这便过去伺候。”
说罢,便欲退出去。
“回来。”
文修淮声音不高,却透着不容违逆的威严。
红绣脚步一顿,只得重新转过身来,低眉顺眼地站着。
“大爷还有何吩咐?”
嘴上虽答得恭敬,她心里却早已乱成一团,连指尖都微微发凉。
文修淮却没有立即开口,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拨了拨浮叶,始终没有看她一眼。
屋里静得只能听见茶盖轻轻碰撞杯沿的细微声响。
红绣站在那里,只觉得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心也越悬越高。
这是文修淮在大理寺审案时惯用的手段。
先晾着。
越是心虚的人,越熬不住这样的沉默。
等到心神乱了,许多话便会自己露出破绽。
直到屋内静得只剩呼吸声,他才缓缓放下茶盏。
“咚”的一声轻响。
在寂静的屋里,却格外清晰。
红绣肩膀微微一颤,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文修淮这才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直直落在她脸上。
“今日桥上,你一直跟着少夫人,表小姐究竟是如何落水的?”
红绣嘴唇轻轻动了动。
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跪了下来,“回大爷。”
她声音不大,却没有半分迟疑,“奴婢看得清清楚楚。”
“是表小姐主动伸手去拉少夫人,少夫人甩开了她的手。随后,表小姐自己向后一仰,翻过栏杆落进了湖里。”
她抬起头,一字一句道:“少夫人从头到尾,都未曾碰过表小姐一根手指。”
屋内重新陷入寂静。
文修淮一瞬不瞬地盯着红绣,像是在辨别她话中的真假。
然而,红绣虽垂着眸,但面色看来颇为坦然,没有半点异样。
文修淮眸光渐沉。
红绣是杜景意的陪嫁丫鬟,自会设法替主子遮掩。
她回答得太快,也太笃定,也有事先编造过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