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修淮的目光沉沉落在红绣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红绣跪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前,等着文修淮继续问话。
屋内寂静了片刻。
文修淮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冷静,“你方才说,表小姐是自己翻过栏杆落进湖里的。”
“除了你,可还有旁人看见?”
红绣微微一怔,仔细回想了一遍,面上渐渐露出迟疑之色。
“回大爷,当时事发太突然,奴婢一时慌了神,只顾着少夫人与表小姐,并未留意附近是否还有旁人经过。”
文修淮眸光微沉,“可留香却说,是少夫人亲手将表小姐推进湖里的。”
红绣闻言,忍不住抬起头,神情又急又愤,“她胡说!”
话一出口,她才惊觉失礼,忙又低下头。
“留香是表小姐的贴身丫鬟,自然处处替表小姐说话,她是在污蔑少夫人。”
她心里其实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口。
表小姐既敢拿自己的性命设局,又怎会没有事先与留香串好口供?
可这样的话太过大胆,她终究不敢宣之于口。
文修淮却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眸光骤然冷了几分,“你是少夫人的陪嫁丫鬟,自然也会替你的主子说话。”
他语气平缓,却比方才更多了几分压迫。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若少夫人当真失手推人,如实说出来,我可做主将此事留在文家,以家法处置,不必闹到衙门。”
“否则,一旦宁家追究,此案闹到公堂,她便不只是受家法那么简单了。”
红绣猛地抬起头,眼眶都急红了,“大爷,少夫人真的是冤枉的。”
“奴婢愿以性命担保,少夫人绝没有推过表小姐!”
文修淮神色没有丝毫松动,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在施压,“若我找到别的证人,亲眼看见少夫人推人落水,到那时,你还敢这样说吗?
红绣心头猛地一沉。
她下意识攥紧了衣角,掌心已沁出一层冷汗。
表小姐既然能设计今日这一场落水,未必不能再买通一个下人来做伪证。
当时她全部心神都放在少夫人与宁窈晴身上,根本没有留意四周是否还有别的下人经过。
若真有人被收买……
想到这里,她脸色微微发白。
她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这短短片刻的沉默,落入文修淮眼中,却有了另一层意味。
方才因她证词而生出的那一丝动摇,渐渐沉了下去。
若她当真问心无愧,又为何会迟疑?
看来,她方才的话,不过是护主心切罢了。
表妹自幼与自己一同长大,性情温和纯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她绝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去设局害人。
母亲终究还是太过心软了。
这些年杜景意操持中馈,处事周全,母亲难免偏向于她。
更何况,宗妇若受家法、闹出丑闻,于文家颜面也无益,母亲自然希望息事宁人。
可若杜景意当真谋害人命,此事便绝不能姑息。
红绣并不知道,不过短短片刻,文修淮心中已经重新有了判断。
她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抬起头,眼中的惧意虽未散去,却比方才更多了几分坚定。
“大爷,奴婢方才所言,句句属实。”
“即便到了衙门,当着官老爷的面,奴婢也还是这番话。”
文修淮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猛地一掌拍在桌几上。
“啪”一声脆响骤然炸开。
红绣吓得浑身一颤,慌忙伏低身子,再不敢抬头。
文修淮冷冷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一句话,起身大步离去。
帘子被他掀起,又重重落下,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红绣才缓缓松了口气,这才发现,后背的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
她撑着地面慢慢站起身,膝盖有些发软,却不敢耽误,急步走出正房,朝东厢书房快步走去。
杜景意正坐在书案后抄经,执笔缓缓落字,神色平和。
铜灯暖黄的光晕洒落下来,映得纸上的墨迹泛着温润的光。
听见脚步声,她没有抬头,只淡淡吩咐了一句,“红绣,替我倒杯茶。“
红绣站在书案前,声音微颤:“少夫人,大爷他……”
杜景意抬起头,只见红绣脸色发白,眼眶微红,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
杜景意一怔,“他还没走?”
红绣连忙将方才文修淮盘问她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说到最后,她面上满是担忧,“少夫人,大爷似乎认定是您害了表小姐。”
“若……若表小姐再买通几个下人出来作证,那可怎么办?”
杜景意缓缓放下手中的笔,眼底随之冷了起来。
趁她离开正房,私下审问她的陪嫁丫鬟。
口口声声说,是以夫君的身份,可方才红绣说的每一句话,都让她清楚地知道,文修淮用的分明是大理寺审讯犯人的手段。
在他眼里,她和她身边的人,早已与犯人无异。
红绣见她神色冷沉,心里越发不安,声音里带了几分哽咽,“少夫人,奴婢是不是哪里说错了?”
“奴婢一直照实回答,可大爷好像一个字都不信。”
杜景意收回思绪,看向红绣,眼底的冷意稍稍淡去几分,声音也缓和下来:
“你老实回话,哪有什么错。”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大爷不是不信你的话,他只是不信我。”
“他若愿意信,一句话便够了,他若不愿信,说上一万句,也是徒劳。”
红绣咬着嘴唇,眼泪几乎要掉下来。
杜景意却神色平静,仿佛早已接受了这个事实。
“放心,文家不会把事情闹到衙门。”
“宁窈晴,也不会。”
红绣微微一怔。
杜景意没有再解释。
她垂眸看了一眼案上抄到一半的经文,只觉得心绪纷乱,再也写不下去。
“去准备热水吧,我想沐浴歇息了。”
“是。”
红绣连忙应下,擦了擦眼角,转身退了出去。
文修淮回到外院书房时,脸色依旧阴沉。
他负手立于书案前,目光落在墙上的山水图上,却久久没有移开。
只是那画上的峰峦叠嶂、烟岚云水,他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胸中那股郁气,不但没有因审问红绣而消散,反而愈发沉重。
他原以为,杜景意只是心胸狭隘,容不得表妹。
如今看来,她不仅心狠,更擅长颠倒黑白。
事到如今,仍毫无悔意。
甚至连她身边的丫鬟,也跟着一同隐瞒实情。
想到杜景意今日望着自己时那双冷淡至极的眼睛,他眉头不由又拧紧了几分。
她究竟什么时候,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