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些手持钢刀的黑衣人,以墙边的阴影做掩护,潮水般涌向李天乐乘坐的马车时。
“哗啦”一声,临街小楼的窗户突然被人大力推开。
一只粗陶花盆裹挟着风声飞了出来,不偏不倚正砸在那个离马车最近的黑衣人头上。
那黑衣人冷不防祸从天降,只觉头上一阵剧痛,眼前瞬间发黑,“闷哼”一声便直挺挺倒了下去。
“哪个杀千刀的,大半夜不睡觉,嚎什么丧?”
一个敞着衣襟、胸口露出浓密黑毛的汉子,搂着一位肌肤雪白的美娇娘探出头骂道。
与此同时,街边百姓住户的窗户也接二连三地开了。
东边窗口探出个穿短褂的老头,皱着眉头骂:“哪里来的鸟人,还让不让人睡了?”
西边窗口伸出一颗梳着发髻的脑袋,是个中年妇人,喊道:“直娘贼,大半夜鬼叫什么,吓着我家娃了!”
更远处的阁楼里,一个汉子探出头叫道:“作死啊!明儿还要上工哩!”
一众黑衣人被这突发情况整懵了,齐刷刷蹲下身,将身体藏进墙根的阴影里,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可在没有得到新命令前,他们是不能撤退的,皆回头看向身后头领的藏身处,一双双眼睛在黑暗里闪烁着惊疑不定的光。
就这时,一声暴喝从街角传来,“何人如此大胆,敢违反宵禁!”
紧接着又听到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传来,就见一队身着玄甲的禁军从街角鱼贯而出,长枪的枪尖在火光下泛着寒光。
黑衣人头领瞳孔一缩。
他怎么也没想到,一场精心策划的暗杀,竟被李天乐那番荒唐的呼喊,搅成了声势浩大的游街,还惊动了巡夜的禁军!
这下别说动手了,连靠近都成了奢望,这还怎么杀?
事已至此,只能撤退。
黑衣人头领蜷起一只拳头抵在唇边,发出两声“喵……喵……”的叫声。
这两声猫叫混在百姓的抱怨和禁军的脚步声里,几乎没人留意,只有一直紧绷着神经的李天乐,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异常的声响。
发现一个个黑影如一只只狸猫般,向四周的暗巷内退去,动作快得只留下道道残影。
那个被花盆砸中的黑衣人,被两个同伴架起胳膊,拖进了暗巷。
这时李天乐注意到,那个受伤的黑衣人被拖走时,腰间似乎有什么东西滑落下来,掉在了墙根的阴影里。
李天乐本想喊禁军抓刺客的,可此时这些黑衣人都已了无踪影。
知道现在喊出来,只会让场面更混乱,不如暗中拿到物证,再做打算。
这时,这队有二十几人的禁军已经来到马车前。
他们身上的玄甲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冷光,一支支长枪斜指向地面,肃杀之气瞬间笼罩了整条街道。
为首的是个生得一脸络腮胡子的中年军官,手按刀柄,目光如电般扫过马车上的每个人,喝问道:“你们是什么人,报上名来!”
禁军的到来,把老车夫和两个随从吓到了,不敢再喊。
刚才还在抱怨的那些百姓也齐齐噤声,纷纷竖起耳朵听着,瞪圆了眼睛好奇张望着。
李寿的反应却截然不同,他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而笑着迎上前抱拳道:“某乃武威将军李寿,惊扰了各位,还请见谅。”
那禁军首领一愣,借着火光打量着李寿,目光从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移到那身将军袍服上。
他认出了这位曾在西北立下赫赫战功的老将,脸上的煞气顿时消了,忙拱手还礼,语气也恭敬了几分:“原来是李老将军……您这是?”
“我儿子死而复生!神仙显灵啊!长公主殿下明察……”李寿兴奋地一把拉住禁军首领,将事情大概说了,唾沫星子都喷到了对方脸上。
禁军首领被李寿拽得手臂生疼,却不好当众挣脱这位老将军,只能任由他拉着,越听眼中的惊愕越浓。
他身后的禁军们则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真的假的……这也太邪乎了吧?”
百姓们的耳朵竖得更长了,窗户后的脑袋也越探越多,各家各户的议论声像水波一样荡开,每个人的眼里都闪烁着八卦的光芒。
李天乐没心思听老爹那唾沫横飞的演讲,靠在车棚上,目光始终没离开那墙根处。
见周围百姓的议论声越来越嘈杂,他扯了扯身旁随从的袖子,低声道:“扶我下去。”
“少爷?”随从一愣。
“小解,快……憋不住了!”
随从恍然,赶紧搀着李天乐的胳膊,半扶半抱将他从马车上搀了下来。
“去那边,黑。”李天乐指向小楼下的墙根处道。
随从立刻心领神会,小心翼翼扶着李天乐过去,还不忘叮嘱:“少爷您慢着点,小心脚下。”
李天乐道:“转过去。”
随从赶紧转过身,特意还往前走了两步,给自家少爷留出足够的体面,
一阵劲力十足的“淅沥”声响起,将土墙浇湿了一片,与此同时,李天乐的目光在附近搜索着。
很快就发现在草丛里现出的一点金属冷光,像是块牌子,一半埋在草里,一半露在外面。
他心一动,捡起来刚塞进袖子里,就听李寿冲这边喊:“乐儿,上车,咱们回家。”
原来,父亲已经用他出狱的凭证摆平了禁军。
李天乐在随从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借着车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点灯笼的光,他悄悄拿出牌子。
这是块巴掌大小的铜牌,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发亮,显然被贴身带了多年。
一面光溜溜的,另一面刻着只鹰。
双翼张开,鹰眼里还点着两颗暗红色的颜料,乍一看竟像是活的,正阴狠地盯着他。
李天乐在原主的记忆里,并没有找到这铜牌的信息。
但他可以确定,就以这铜牌的做工,就绝不是寻常人能拥有的。
难道……这就是长公主统领的武德司的信物?
“乐儿,咱们到家了!”
父亲的话,让李天乐忙铜牌收回袖中。
他抬眼望去,就见前方一座朱门大宅在夜色中矗立,门口的两座石狮在灯笼的微光中若隐若现。
正是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家,武威将军府。
李天乐紧绷了一路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连日的牢狱折磨与死而复生的惊魂耗尽了他所有力气。
他看了眼李寿,说了声:“爹,我累了……”
话音未落,整个人便倒了下去。
“乐儿!”
李寿惊得魂飞魄散,一把将儿子抱起,边冲向府门边叫道:
“快!快去找郎中来!”
府里的下人们皆被惊动了,纷纷从屋里跑出来,灯笼一盏接一盏被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