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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夜间护眼


第7章 相生相克

进了腊月门,816保密军工厂里的年味儿没见着多少,白毛风倒是刮得一天比一天邪乎。

厂区大道上的积雪被踩得硬邦邦的,泛着一层贼亮的青光。

工人们穿着打满补丁的破旧棉袄,把手揣在袖筒里,缩着脖子在风雪中匆匆赶路。

在这个全国老百姓都勒紧裤腰带、拿红薯藤和榆树皮当口粮的困难时期,能有一口热乎的苞米面糊糊垫肚子,就算是天大的福分。

但在厂区后勤部那个被三层铁丝网和全副武装的警卫连死死围住的最高保密级别猪圈门口,却透着一股与这严寒格格不入的烟火气。

“小王啊,你这火候掌握得不行,这剥蒜啊,不能用指甲硬抠,得捏着蒜瓣的屁股,轻轻一搓,这蒜衣它自己就脱下来了。”

李山搬了个缺腿的小马扎,坐在猪圈门口避风的土墙根底下。

他的双腿上盖着那件赵国泰将军留下的厚实呢子大衣,手里正端着个掉漆的搪瓷盆,里面装了大半盆白生生、胖嘟嘟的大蒜瓣。

在他旁边,站岗的警卫员小王正端着钢枪,时不时地用余光瞟一眼那盆大蒜,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

“李顾问,您……您这是要干啥呀?这大冬天的,连根青菜都看不见,您哪弄来这么多金贵的大蒜啊?”

小王终究没忍住,吸溜了一下冻出来的鼻涕问道。

李山乐了,一边熟练地搓着蒜皮,一边压低声音透底:“昨天赵将军不是非要给我送特供猪肉嘛,我让他把一半的肉折成了全国通用粮票,找食堂的大师傅换了这几斤大蒜,外加一瓶正宗的山西老陈醋。”

说着,李山从脚边拿出一个洗得干干净净、连商标纸都刮掉的旧水果罐头玻璃瓶。

“快过年了,连顿饺子都吃不上,要是再没口腊八蒜就着,这年过得还有什么滋味?”

李山将白嫩的蒜瓣一把一把地装进玻璃瓶里。

“这泡腊八蒜啊,可是门大学问。讲究个节气,水温和阴阳调和,醋得是陈年的,蒜得是紫皮的,泡下去之后,得放在这不冷不热的地方焐着,火候不到,这蒜它就不绿,吃进嘴里味儿也不正,辣心!这就跟做人做事一样,急不得。”

李山拧开那个装着老陈醋的玻璃棒子,一股浓郁酸爽在寒风中弥散开来,小王闻着这味儿,馋得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看着小战士那没出息的样儿,李山笑着摇了摇头,从大衣兜里摸出半块在炉灰里烤得焦黄流蜜的红薯,塞进小王的手里:“拿着,趁热吃,别给你们连长看见,就说是在帮我这风水阵试毒。”

小王捧着那块滚烫的烤红薯,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在这个连树皮都要抢着吃的年月,半块烤红薯,那可是能救命的交情,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全厂闻名的二流子饲养员,其实一点都不讨厌,反而像个暖心的大哥。

就在这股岁月静好的烟火气在猪圈门口弥漫时,几公里外的后山家属区方向,却传来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惨烈动静。

厂区医院那辆破旧的嘎斯69救护车,正拉着警笛,在冰雪覆盖的山路上疯狂疾驰。

李山停下了倒醋的动作,眉头微微皱起,抬头看向后山的方向,在那里,隐隐有一股刺鼻的化学品焦臭味,顺着西北风飘了过来。

出大事了。

……

半个小时前,816厂后山绝密试车台。

那口铁锅雷达虽然在昨晚立了奇功,成功盲狙吓跑了U2侦察机。

但这终究是权宜之计。

为了把炮弹强行打到两万米的高空,高炮团违规增加了发射药,导致十几门苏制高炮严重炸膛。

赵国泰将军和陈老心里比谁都清楚,要真正守住西南领空,唯一的底牌,就是个月前紧急调拨过来的那一枚早期仿苏制萨姆—2地对空导弹(红旗一号前身)。

然而,这枚承载着全军希望的导弹,此刻却像一块废铁一样,死死地卡在了最基础的化工材料上。

“点火!”

随着指挥所里陈老的一声嘶哑怒吼。

试车台上的导弹发动机尾部,猛地喷出一股火焰,然而,这火焰并不是正常的、稳定且强劲的幽蓝色高温马赫环,而是一股夹杂着大量黑烟、疯狂闪烁的浑浊红火!

发动机发出犹如老牛喘息般的恐怖震动,巨大的轰鸣声中夹杂着金属撕裂的悲鸣。

“推力不足!燃烧室压力不够!”

测试员满头大汗地盯着仪表盘大喊,“陈老!国内送来的液体推进剂杂质太高,燃烧不充分,产生气阻了!”

“不要停!继续加压!国家等不起我们了!”

陈老双眼赤红,拳头死死砸在桌面上。

可是,科学的规律是冷酷无情的。

在这个基础化工薄弱的六十年代,仅仅是因为燃料中那死活无法分离出来的0.01%的杂质,就足以摧毁整个国家的防空梦。

“砰嘶!”

一声沉闷的爆裂声在试车台上炸响,发动机的一根高压输液管因为剧烈的震颤而断裂。

高浓度的液体燃料瞬间泄漏,与空气接触后,猛地化作了一大团浓烈的红褐色毒烟!

这股毒烟犹如死神的斗篷,迅速向四周的观测站蔓延。

“不好!毒气泄漏!快关阀门!”

试车台下,几名为了抢救宝贵测试数据的年轻技术员,穿着笨重老化开裂的橡胶防护服,义无反顾地冲进了那团红色的毒雾中。

“咳咳咳……噗!”

几分钟后,当阀门终于被手动拧死时,三名年轻的技术员已经瘫软在了毒烟中。

被战友们拖出来时,他们脸色青紫,口鼻中不断往外涌着带有血丝的白沫,身体剧烈地抽搐着。

救护车的警笛声撕裂了风雪。

陈老看着被抬上担架的年轻人,看着试车台上那台彻底报废的发动机,这位坚强了一辈子的老科学家,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冰冷的雪地里,老泪纵横。

“就差那0.01%的纯度啊……老天爷,你这是要绝了我们中国人的路吗?”

绝望,一种深不见底的绝望,像瘟疫一样在试车台上蔓延。

站在一旁的赵国泰将军,双手死死捏着那份刚签过字的病危通知书,他的嘴唇咬出了血,浑身颤抖。

没有合格的导弹燃料,那枚导弹就是一根昂贵的烧火棍,而敌机的二次侦察倒计时,已经在他们的头顶滴答作响。

这已经不是技术问题了,这是要把整个大西南的军工底裤全扒给敌人看啊!

“去……去后勤部!”

赵国泰猛的转身,双眼通红,“去找李大师!”

堂堂一位战区首长,将国家军工的最后希望,寄托在了一个养猪的二流子和所谓的风水玄学上。

……

当赵国泰带着一身刺鼻的毒烟味和寒气,跌跌撞撞的冲到猪圈门口时,他看到的祥和的一幕。

李山已经把腊八蒜泡好了。

一瓶子白嫩嫩的蒜瓣泡在酱黑色的陈醋里,被他揣在军大衣的怀里焐着,旁边的小泥炉上,正咕嘟咕嘟的熬着一锅热气腾腾的姜蒜汤。

“首长,这大冷天的,您跑出一身毒烟味儿,这是去哪儿受劫了?”

李山没有站起来,只是拿过一个干净的粗瓷大碗,舀了满满一碗熬得浓稠的姜汤。

赵国泰双腿像灌了铅一样走到李山面前,手里死死捏着那张病危通知书,这位铁血老将此刻再也绷不住了:

“李大师,咱们国家的底子太薄,炼不出高纯度的导弹燃料,试车台炸了,死了人……”

赵国泰猛的一把抓住李山的胳膊,眼眶通红:“你的玄学,能炼燃料吗?只要能把导弹打上天,你要我赵国泰的命,要多少猪肉,我都给!”

李山将那碗热腾腾的姜汤,塞进了这位老将军颤抖的手里。

“首长,先喝口热汤,毒气伤肺,这姜汤能驱寒拔毒。”

李山站起身,拍了拍大衣上的雪花,看着后山试车台的方向,缓缓摇了摇头:

“老大哥留下的那套洋玩意儿,劲儿是大,但邪火太旺,咱们国内的材料底子薄,这就像是身子骨虚的人非要吃大补药,虚不受补,自然要七窍流血,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赵国泰端着姜汤,呆呆地看着李山:“那……那怎么办?敌机最多明天晚上就会再来,没有这枚导弹,咱们拿什么挡?”

李山弯下腰,从脚边的竹筐里挑出一颗干瘪、带着泥土的生姜,又拿出一瓣刚才没剥完的紫皮大蒜。

“首长,您看这泡腊八蒜,大蒜辛辣,陈醋酸涩,这两样东西单独拎出来,吃到胃里都烧心,但只要比例对了,泡在一起,阴阳调和,不仅不伤胃,反而还能解毒消食。”

李山将手里的生姜和大蒜在手里掂了掂:

“中医讲究个君臣佐使,万物相生相克,那些有毒的推进剂,缺的不是怎么强行过滤杂质,而是缺了一味能把邪火压下去的‘药引子。”

李山转过身,将那瓶泡好的腊八蒜小心翼翼地放在温暖的干草堆里。

“今晚先让战士们撤下来,别再拿人命去填那个试车台了,把排风扇打开,散散毒气。”

李山转过头,看着风雪中满脸愕然的赵国泰,微微一笑:

“明天早上,带几桶最劣质的燃料过来。我给这洋人的毒水,下点咱们中国老祖宗的偏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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