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抱错人了
这是江雪芒第一次看见一身太子装束的裴临。
以前在淮江乡下,他就算穿粗布衣裳,骨子里也透出遮掩不住的矜贵气度。
如今一身玄色锦袍绣着金线蟒纹,静静站在那里,威严逼人,让人不敢抬头直视。
她心里悄悄感慨,自家夫君实在是俊俏。
脸颊的微红带来些许暖融融的痒意。
江雪芒下意识便想用袖口蹭一蹭脸颊。
手抬到半空,才记起身上穿的是上好料子的宫装,连忙悄悄收回。
好悬,险些就把这贵重衣料蹭脏了。
她脸上漾起憨厚的笑意,亲昵地开口。
“夫君,你可算回来了。一路可还顺利?公爹和婆婆都还好吗,同你说了些什么?”
素禾见状先屈膝俯身,意有所指道。
“主子恕罪,是姑娘执意这般称呼,奴婢几番规劝,却……”
“住口。”
裴临冷声打断她的辩解,目光冷冷落在江雪芒手中那只粗瓷大碗上,语气沉得没有一丝温度。
“谁让你做这些的?”
这身衣装倒是规整得体,她却穿着去做下等粗活,偏弄得满身烟火气,宫中是没有下人给她用吗?
言行举止毫无分寸,粗鄙莽撞的样子叫人汗颜。
果真是上不得台面。
所幸此刻周遭并无外人,若是传扬出去,岂不是连他也要沦为笑柄?
江雪芒见他眼神落在自己衣衫上,面色有些歉意。
她不知道,这般衣饰于贵为储君的裴临而言,本算不得什么,只当是夫君特意给自己备下的好物,自己却穿着它下厨,委实太不珍惜了。
于是连忙开口解释。
“夫君你别生气,我特意系了干活用的布裙,衣裳一点都没弄脏呢。”
说罢她又往前凑了两步,高高举着汤碗,眉眼间满是热忱。
“你一路奔波定是累坏了,我刚炖好的鱼汤,鲜得很,快尝尝。”
一声声 “夫君” 钻进耳朵,裴临眼底厌烦更重,连碰一下她都觉得抵触。
他只给素禾递了一个眼神,素禾立刻上前,先取下她腰间的布裙收好,再小心接过汤碗,弯腰退到一旁站好。
裴临冷冷看向江雪芒,一字一句吩咐。
“你,跟我过来。”
屋内早已备好精致饭菜,摆了满满一桌。
裴临没什么胃口,只随便动了两筷子,就让素禾端水漱口。
那碗鱼汤就放在桌边,他一眼都不肯多看,像是嫌弃什么脏东西。
江雪芒看他脸色难看,咬着嘴唇小声问。
“夫君,你怎么不高兴?”
裴临先让屋里所有下人全都退出去。
刚想开口,瞥见她明明一路奔波受累,眼里却只装着关心自己,心底莫名软了一下。
可他很快压下这一丝异样,闭眼深呼吸,冷声道。
“我早就跟你说过,京城不比乡下,府里规矩极严。当初在乡下那场拜堂作不得数,往后不许再叫我夫君。”
江雪芒低落低下头。
下午素禾就提醒过她,可这话从裴临嘴里说出来,心里的失落重了好几倍。
裴临看着她乌黑的发顶,继续说道。
“以后在外人面前,你就叫我公子吧。”
“公...子?”
江雪芒咂摸着这两个字,知晓这是对读书人的雅称。
以前她去县里的书院送鱼,便听人这样称呼那些斯文的年轻书生。
那时她做梦也没想过,有一天自己的丈夫也会是这般气度翩翩的人物。
“公子”这两个字虽然不如“夫君”亲近,却也是好听的。
江雪芒抿着唇点点头,问起了另外一件事。
“对了夫君,家里宅院宽敞,屋子这么多,怎么不见公爹和婆婆住进来?还要你出去拜见?”
裴临淡淡扫了她一眼,随即敛了敛眸光道。
“我自小时起和他们并不亲近,所以早早就分府出来另住。”
这话倒是实情。
当今圣上与皇后情分淡薄,偏宠淑贵妃。
皇室子嗣虽多,却唯有他与宁乐公主是嫡出。
当年皇后诞育宁乐时遭人暗算,虽保住性命,却伤了身子,再难有孕。
加之早年太医曾断言裴临身子偏弱,不易有子嗣。
明帝一度动过废储立三皇子裴宥的念头,全赖皇后与宗老力保,才稳住他的地位。
父子之间隔阂深重,母亲对他又寄托了全部期望。
自从当上太子,他早就不奢求寻常家人温情,他想要的从来都是执掌天下。
裴临抬眼,目光如霜。
“虽说长辈不住在此处,但府里来往人员复杂,下人当中藏着各方眼线。你老老实实在明澜院待着,没事不要到处乱走,记住了?”
江雪芒听得十分吃惊。
以前只听旁人说大户人家勾心斗角,今日才算真切体会。
她从小孤苦无依,本以为夫君有亲生父母相伴,会比自己安稳幸福。
如今看他连至亲都要处处防备,心里生出同病相怜的酸涩。
“我记住了。”
她点头,眼神真挚,笨拙地安慰道。
“夫君也别太往心里去。既然公公婆婆不愿与我们往来,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也是一样的。”
裴临闻言一怔,险些被气笑。
他是大周储君,居然被一个低贱珠奴同情?
脸色瞬间冷下来,厉声提醒。
“你方才叫我什么?刚叮嘱完,转头就忘了?”
江雪芒连忙改口。
“公…… 公子。”
见她乖乖听话,裴临心里火气稍稍平复。
“别的事以后慢慢跟你说,今日我累了,你先回去吧。”
江雪芒脸红了红。
“公子要...休息了吗?”
自从两人有过肌肤之亲,一直同吃同睡,赶路途中也没有分开住过。
这话带着一点亲近的暗示,裴临脑海里立刻浮现两人往日温存的画面。
他攥紧手指,侧过身子不愿看她。
“府中还有一堆琐事要处理,我近日没有这份心思。”
江雪芒听不出他语气里的厌烦,只看着他清瘦的身子满心担忧。
夫君旧伤还没完全养好,刚回家来就要操劳,身体怎么扛得住。
她上前轻轻挽住他的胳膊,柔声说。
“我不打扰你做事,只是想在旁边陪着你。”
裴临低头看着她微红的脸颊,心头那点燥意无处发泄,竟恶劣地勾起唇角。
“怎么?不做那事,你就寂寞得睡不着觉?”
江雪芒整张脸瞬间通红,急忙解释。
“不是的,我只是担心你的身体……”
“随你。”
裴临没耐心再听她辩解,挣开她的手走到书桌前坐下,低头翻看堆积的卷宗。
他心里想着,过一会儿她觉得无趣,自然会自行离开。
江雪芒看着他眼底浓重的青黑,知道他连日奔波劳累,不忍心再打扰。
不再多说,安静蜷在一旁小桌边等候。
一路赶路本就疲惫,没过多久,困意袭来,她靠着桌沿沉沉睡了过去。
等她缓缓醒过来,大殿里早已没有裴临的身影。
江雪芒揉着惺忪睡眼走出房门,远远看见一道修长身影站在院中。
她没有多想,快步上前,从身后轻轻抱住那人。
“昨夜我睡得太沉,你起身怎么不叫醒我?”
话音刚落,她立刻察觉不对劲。
裴临常年习武,身形劲瘦紧实,周身线条带着少年将军般的凌厉。
眼前这人身形虽然高矮相近,身姿更为颀长匀称,体态温润斯文,透着一股书卷气的儒雅。
江雪芒心惊认错了人,慌忙松开手臂,连连后退几步。
那人闻声缓缓转过身,初见眼前“陌生”女子,眉宇间掠过一丝惊艳,转瞬便化作温润谦和的笑意,语气温和开口。
“姑娘看着眼生,不知是府中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