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你就这么离不开男人?
江雪芒定了定神,抬眼细细打量来人。
对方身着一袭云纹锦袍,衣料上隐现雅致竹纹暗绣,容貌清俊儒雅。
眉眼轮廓虽与裴临有几分相像,线条却更为柔和,自带一股清风朗月般的出尘贵气。
江雪芒不懂什么大户规矩,也知道女子不能直直盯着陌生男子看,连忙收回目光低下头,浑身拘谨。
“我……”
她想起昨日裴临再三叮嘱。
府中人心复杂,言行务必谨慎,于是斟酌着字句轻声回话。
“我是昨日才跟着公子一同回京州的。”
裴宥此前听闻兄长从坊间带回一名女子时,原本还不太相信,如今一见,这张脸竟和他的未婚妻薛明月如此相像。
薛明月固然称得上是京中难能的姝色,可久养在深闺,规整却也呆板,端庄之余少了几分灵气。
面前这女子却不同,虽然两人容貌相似,眉梢眼角却多了几分随性洒脱的人间烟火。
不施粉黛却色泽明艳,美得不刻意、不矫揉,一眼看去,更添数倍动人风情。
他眼底瞬间掠过一丝玩味,面上依旧笑意温煦,语气谦和有礼。
“原来是这样。兄长失踪多日,我听说他平安回来,特意上门探望,不巧他这会儿不在,贸然打扰姑娘,还请不要见怪。”
原来是夫君的弟弟。
难怪举止谈吐这般温文有礼。
江雪芒心里暗自想着。
夫君不在家,自己理应代为招待一下客人。
可她初来乍到,除了这间院子对哪里都不熟,连口热水都不知去何处烧。
四下望了望,也不见素禾的身影。
若是有她在一旁提点,也不至于这般手足无措。
正心绪纷乱间,就听得对方又问。
“敢问姑娘芳名,是哪里人氏?”
江雪芒思忖片刻,觉得姓名籍贯并非什么隐秘之事,便老实作答:
“我是淮州人,名叫江雪芒。”
“沧波池底雪芒光,一片清寒胜晓霜。”
他目光落在江雪芒脸上,缓缓道。
“姑娘当真人如其名,恰似蚌中明珠,清莹温润,气韵不凡。”
诗句里的文雅辞藻江雪芒听不太懂,唯独听清了 “蚌中明珠” 四字,当即笑着点头。
“我的小名,就叫珠珠呢。”
“是吗?”
裴宥依旧在笑。
“说来也巧,我母亲也是江南人士,常同我提起淮江一带滨海浅溪,溪岸长提遍植垂柳,珠蚌隐于浅绿波纹间。
春雨起雾的时候,景色宜人,分外好看。
可惜我从小在京城长大,从来没能亲眼去看一看。”
话音未落,他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诚挚邀约。
“现在正是深秋,京城郊外百里潭长满芦苇,水面飘着薄雾,景色和淮江有几分相似。
姑娘是水乡出来的人,应该会喜欢。
要是有空,不如随我过去逛逛,看看这边风光能不能比得上你的家乡?”
江雪芒心里有些犹豫。倒不是别的缘故,只是单独跟小叔子出门游玩,总归不太合适。
加上对方站得离她太近,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忘了脚下是高低不平的青石台阶,身子一歪,朝着院里的池塘摔过去。
“姑娘小心!”
裴宥低喝一声,快步上前伸手扶住她。
借着他手上的力道,江雪芒总算站稳,没摔进水里。
可脚踝猛地传来一阵钻心的疼,令她紧紧皱起眉头。
裴宥刚想开口询问她伤势,一道冰冷的声音从几步外传过来。
“你们在干什么?”
两人一同抬头,只见裴临站在长廊下,脸色阴沉得吓人。
一双冷眼死死盯着两人相扶的模样。
裴宥神色一点不慌乱,从容弯腰行礼。
“皇兄回来了,我已经在这里等侯多时了。”
裴临没有应声,目光死死锁着江雪芒。
她完全没留意裴宥那句 “皇兄”,身子还半靠在裴宥怀里,裴临背在身后的手,指节攥得发白。
裴宥这才低头看向身旁的女子,语气关切。
“姑娘怎么样,有没有摔伤?”
江雪芒试着轻轻踩了踩地面,剧痛瞬间传来,她立刻收回脚,脸色发白。
“好像…… 扭到脚了。”
“都怪我没有留意,害姑娘受伤。”
裴宥语气满是歉意,转头看向裴临身边的素禾。
“能不能麻烦这位姑姑,以我的名义请一位郎中过来诊治?”
江雪芒连忙摆手推辞,怎么好让小叔子为自己花钱,小声说道。
“不用麻烦,我歇一会儿就好,不碍事。”
裴宥却不肯让步。
“扭伤可轻可重,处理不好容易落下病根,还是请大夫看一看稳妥。”
江雪芒还想再推,裴临冰冷的声音突然打断两人客气的对话。
“我的人,就不劳三弟费心。”
素禾连忙快步上前,从裴宥手里接过江雪芒,扶着她站稳。
裴临压下心里翻涌的怒火,语气平淡开口。
“关于下个月秋狩,我有要事和三弟商量,我们进屋细说。”
说完,他再也没往江雪芒这边多看一眼,直接转身带着裴宥去往厅堂,背影又冷又决绝。
素禾把江雪芒送回后院罩房,只借口殿下身边缺人伺候,匆匆离开,半点没有要帮她找郎中、拿伤药的意思。
没有大夫,也没有外敷的药膏。
江雪芒忍着脚踝肿痛,慢慢挪到门槛边坐下。
提起桌上早已放凉的茶水,一遍一遍淋在红肿发烫的脚踝上冷敷消肿。
之后她翻出从珠湾村带来的旧粗布衣服,撕成长布条,动作熟练地从脚尖轻轻缠到小腿,固定扭伤的地方。
深秋天气寒凉,折腾完这一番,她额头上冒出一层薄汗。
江雪芒从小独自讨生活,常年下水采珠,磕碰扭伤早就习以为常,没把这点伤放在心上。
只是目光落在小腿一道老旧伤疤上,不由得想起从前在江边,她被蚌壳划伤腿脚,那时候夫君满眼慌张心疼,笨手笨脚替她包扎伤口,心底悄悄泛起一点暖意。
眼前人还是同一个人,可如今相处,处处都透着疏远冷淡。
不过片刻,江雪芒又自己想开了。
夫君才刚刚恢复记忆,家里内外一堆繁杂事全都压在他身上,忙碌一点也是正常。
以前他对自己那么温柔体贴,她万万不能像今天这样,平白给他惹麻烦、拖他后腿。
她正暗自琢磨,门外忽然传来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江雪芒一抬头,直直对上裴临满是怒气的双眼。
他大步跨至跟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我才叮嘱过你安分守在院内,结果你转眼就同不认识的男人亲昵厮混。
不过月余不曾亲热,你便忍耐不得,就这么离不开男人?”
江雪芒手腕吃痛,更被这番刻薄话语刺得满脸通红,仰着头解释道。
“我同小叔只是偶遇,随口聊了几句,哪里纠缠厮混了。”
她被他拽得整个人快要离地,手腕、脚踝两处同时传来刺痛,不由得皱起眉小声呼痛:“你弄疼我了。”
裴临看她神情不像是装出来的,手上力道稍稍松了一点,依旧冷笑着盯着她。
“小叔?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就敢叫得这么亲近。人心难测,我跟你说过的话,你全都当成耳边风是吗?”
裴宥这人表面温和、背地里处处算计,连他都要时刻提防。
偏偏这个蠢女人,主动凑上去搭话,还直直往对方怀里摔。
她心里到底有没有半点廉耻!
裴临越想越气,猛地甩开她的手,甩袖厉声呵斥。
“从今天起,老老实实待在这间屋里!没想清楚自己错在哪里,一步都不准踏出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