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三日前。
哈木什部落的营地扎在乌苏河上游的草甸子上。
此时已是深冬,草甸子上的草早被大雪盖得严严实实,白茫茫一片,从帐门口望出去,天地间只剩下一种颜色。
牧民们把羊群赶进了背风的洼地里,帐篷的毡子加了两层,可风从门缝里灌进来的时候,还是冷得人直打哆嗦。
酋长托木尔站在大帐门口,眉头紧锁了好几天。
小儿子拓麻数日前说要去打猎,带了十个亲信,骑着最快的马,往南边去了。
拓麻今年十九岁,是托木尔最疼爱的儿子。
这个年纪的年轻人,在草原上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时候,出去跑个两三天不回来是常有的事。
但这次不一样。
拓麻走之前说好了当天就回来。
可如今已经过去两天了,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斡达尔。"
托木尔喊了一声。
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从帐后走出来。
他是部落里最能打的勇士,也是托木尔最信任的手下。
"带上你的人,找到拓麻,把他带回来。"
托木尔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记住,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显然,他心里已经隐约有了几分不好的预感。
斡达尔领命而去。
一百名轻骑从营地里鱼贯而出,马蹄踏在雪地上,声音闷闷的,像有人用拳头捶着厚棉被。
斡达尔骑在最前面,心里头沉甸甸的。
拓麻那小子虽然年轻,却不是没脑子的,手底下那十个人也是部落里的好手。
能让他在南边出事的人,要么是其他部落下的手,要么是遇上了什么大型猛兽。
可不管哪一种,万一拓麻真出了事,托木尔的怒火总要有人来扛。
一行人在荒原上找了一天一夜。
终于发现了踪迹。
斥候在一处干涸的河床边找到了几滩已经冻成暗红色的血迹。
斡达尔翻身下马,蹲下来用刀尖挑了挑。
血冻得硬邦邦的,至少是三天前的事了。
他顺着血迹往前找,在一处乱石堆里翻出了好几具尸骨。
上面的肉被野兽啃得干干净净,只剩了骨架。
骨头上还带着牙印,有狼的、秃鹫的,也有野狗的……
地上散落的衣服碎片,依稀能辨认出是阿赫尔族人的服饰。
斡达尔心头一紧,蹲下来把骨架翻过来,在雪地里摸到了一块铜牌。
铜牌不大,正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鹰,背面是一头仰天长啸的狼。
正是拓麻的铜牌!
旁边的人陆续从周围的雪地里刨出了更多的尸骨,零零散散的,拼起来不多不少,正好十一具。
拓麻和他的亲信,全都死在了这里!
斡达尔捏紧了手里的铜牌,咬着后槽牙:"到底是谁干的!"
在他看来,能下这种狠手的,肯定是其他部落的人。
虽说所有部落都受王庭管辖,可实际上各部落之间因为草场和水源的问题,隔三岔五就会闹出争端。
至于那些梁人流民?
见了蛮族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肚子里,哪来的胆量和本事杀人?
所以斡达尔压根就没往那个方向想过。
但不管怎样,拓麻死了,这事就不能轻易了结。
"给我在附近搜!掘地三尺也要搜!不能放过任何痕迹!"
"我倒要看看,是哪个部落胆大包天到这种地步!"
斡达尔翻身上马,带着队伍在附近搜罗了两三天,一路找到了铁血堡这边。
那缕炊烟细细的,从一片低矮的丘陵后面升起来,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上若隐若现。
一百匹战马翻过最后一道土丘的时候,斡达尔终于看清了那缕烟的源头。
没想到这么偏僻的地方,居然藏着一个小山谷。
从植被来看,里边应该有水源,确实是个适合落脚的地方。
可惜山谷太小了,容不下他们整个部落放牧和生活。
所以斡达尔并没怎么放在心上。
他拔出弯刀,朝谷口一指。
一百匹战马同时冲了出去,马蹄踏在冻硬的土上,闷雷似的在山谷间回荡。
斡达尔一马当先,心里盘算得简单。
不管里面住的是谁,先冲进去杀一圈再说。
敢在阿赫尔族的地盘上落脚,就得拿命来偿。
五十步……三十步……二十步……
眼看就要冲进谷口,头顶上突然传来异样的声响。
斡达尔猛地抬头,瞳孔骤然一缩。
只见头顶两侧的灌木丛里,成年人拳头大的石头像冰雹一样砸了下来。
石头不算大,只要不被砸中脑袋就不至于致命,可砸在马上却能惊马!
斡达尔的心猛地一沉。
谷口太窄了,几十匹马挤在一起,马挤马、人挤人,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惨叫声和马嘶声在狭长的谷口来回反射,嘈杂得几乎听不清任何指令。
有战马被石头砸中眼睛,发了狂似的原地打转,把骑手甩在地上;有的被砸中腿,直接跪倒,把背上的人掀飞出去。
斡达尔死死勒住缰绳,用刀背猛敲了几下马脖子,胯下的马才勉强稳住。
他咬紧牙关朝陡壁上方看去。
透过灌木丛的缝隙,隐约能看到几个人影蹲在陡壁边缘,手里还在不停地往下扔石头。
"弓箭手!弓箭手!"
斡达尔嘶声大吼。
几个弓手从马背上取下弓,仰头朝陡壁上射去。
可灌木丛太密了,箭射上去被枝叶一挡,根本扎不透。
更麻烦的是从下往上射,角度刁钻得很,弓箭手瞄了半天,一箭都没命中。
反倒是在他们仰头射箭的间隙,灌木丛里嗖嗖嗖地往外射了几支冷箭。
那几支箭又快又准,接连射中好几个人。
箭矢入肉的闷响在混乱中格外清晰,中箭的人惨叫着从马上栽下去,随即被后面受惊的马蹄踩踏。
斡达尔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气血直冲脑门。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他至少折了十几个手下。
"不要乱!先稳住马!"
斡达尔扯着嗓子喊。
可场面已经失控了大半。
眼见好些人被甩下马,活活被乱蹄踩死,斡达尔当机立断,吼了一声:"砍马!"
草原上的汉子,心狠手辣是刻在骨头里的。
养了好几年的战马,该舍的时候也绝不含糊。
丢了马,以后还能再驯。
丢了命,就什么都没了。
这话一出,不少人立马抽出腰刀,发了狠地对准马脖子捅了进去。
温热的马血喷涌而出,溅在雪地上,冒着白气。
战马一匹接一匹倒下,混乱总算慢慢控制住了。
可造成的损失也触目惊心。
看着倒在地上的同伴和死马,手底下的人气得眼睛血红。
"老大,我们杀进去!把他们全杀了!"
"自然不能放过他们!"
斡达尔踢开脚下的碎石,攥紧了弯刀,带着剩下的人翻身下马,踩着同伴的血迹,一步一步朝谷口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