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棚里,沈家一家人正围着一张矮桌,就着昏暗的油灯吃饭。
桌上,是一盆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一小碟黑乎乎的咸菜,这就是全家人的晚饭。
沈清辞的父亲沈景儒,曾经也是个意气风发的干部,如今却背脊佝偻,脸上刻满了岁月的风霜。他默默地喝着粥,一言不发。
母亲陈佩云也是一脸愁容,时不时给小孙子沈远碗里多舀一点米粒。
沈清辞的哥哥沈清河,一个面色蜡黄的青年,扒拉了两口粥,就把碗重重地放在桌上,烦躁地开口:“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天天喝这刷锅水,我感觉肠子都快刮干净了!”
他的媳妇儿,孙兰,抱着儿子沈远,也是唉声叹气:“小远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天天这么吃,哪儿行啊。”
怀里的小远不懂事,瘪着嘴,小声嘟囔:“奶奶,我饿,我想吃肉肉……”
一句话,让屋子里的气氛更加压抑。
陈佩云眼圈一红,摸了摸孙子的头,声音沙哑:“乖小远,等以后有钱了,奶奶给你买肉吃。”
沈清辞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着粥,仿佛要把自己缩进影子里。她心里难受得像是被针扎一样。家里的窘迫,她比谁都清楚。她多想能为这个家做点什么,可她一个女孩子,还是黑五类子女,又能做什么呢?
就在这时,“咚咚咚”的敲门声响了起来。
一家人吓了一跳,全都停下了动作。
这个时间点,谁会来他们这“瘟神”住的地方?村里人躲他们还来不及。
沈景儒眉头紧锁,沉声问:“谁?”
“沈叔,是我,宋恩泽。”
门外传来一个清朗的男声。
宋恩泽?
沈清辞手一抖,勺子掉进了碗里,发出一声轻响。她抬起头,脸上满是错愕。他怎么来了?
沈景儒和陈佩云对视一眼,眼里也满是疑惑。民兵队长的儿子,来他们这儿干什么?
“开门吧。”沈景儒思忖片刻,对儿子沈清河说。
沈清河不情不愿地站起来,拉开了门栓。
门一开,一股浓郁霸道的肉香瞬间涌了进来,蛮横地占据了整个牛棚。
那香味,香得让人直咽口水。小远使劲吸了吸鼻子,眼睛都亮了。
宋恩泽提着瓦罐走了进来,高大的身影几乎要碰到低矮的棚顶。他冲着桌边的沈景儒和陈佩云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沈叔,陈姨,晚上好。没打扰你们吃饭吧?”
沈景儒站了起来,他毕竟是经过事的人,虽然心里惊疑不定,面上却还保持着镇定:“是恩泽啊,快坐。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也没啥大事。”宋恩泽把手里的瓦罐往桌上一放,揭开了盖子。
一股更浓郁的热气夹杂着肉香扑面而来,一整只炖得金黄油亮的野鸡,就这么呈现在众人面前。
“咕咚。”
不知道是谁,没忍住咽了口唾沫。
沈清河和孙兰的眼睛都看直了,小远更是直接从妈妈怀里挣扎着要下地,伸着小手要去抓。
“今天下午上山,运气好打了两只野鸡。寻思着给叔和姨送一只尝尝鲜,给小远也补补身子。”宋恩泽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送的不是千金难换的野味,而是一颗大白菜。
沈景儒看着那锅鸡汤,又看了看宋恩泽,眼神变得深邃起来。他没有立刻道谢,而是问道:“无功不受禄。恩泽,你这么做,是有什么事要跟我们说吧?”
他很清楚,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尤其是在他们家这种情况下,任何一点善意,背后都可能藏着他们无法承受的代价。
宋恩泽闻言,收起了笑容,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他没有绕弯子,目光直视着沈景儒,然后又落在了旁边已经羞得满脸通红,头都快埋进胸口的沈清辞身上。
“沈叔,陈姨,我说句心里话,你们别嫌我唐突。”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我看上清辞了,我想娶她当媳—妇儿。”
一句话,像是一颗炸雷,在小小的牛棚里炸响。
所有人都僵住了。
沈清河和孙兰张大了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陈佩云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沈清辞更是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惊慌失措地看着宋恩泽,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随即又涌上一股更深的绯红。
沈景儒的身体也明显地晃了一下,他扶住桌子才站稳。他死死地盯着宋恩泽,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哪怕一丝一毫开玩笑的痕迹。
可是没有。
宋恩泽的眼神,坦荡、真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你……你说什么?”沈景儒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说,我想娶清辞。我会对她好,一辈子对她好。我会让她吃饱饭,穿暖衣,不会再让她受半点委屈。”宋恩—泽一字一句地重复道,“我知道你们家现在的情况,也知道你们的顾虑。但我不在乎。我爸妈那边,我已经说通了。这锅鸡汤,就是我带来的诚意。这门亲事,我宋家认了。”
牛棚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锅鸡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这香气,此刻却像是在拷问着沈家每一个人的内心。
半晌,沈景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苦笑一声:“恩泽,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们家是黑五类,清辞嫁给你,会连累你的,连累你全家。你父亲是民兵队长,你这么做,他的前途就全毁了。”
“沈叔,前途是我自己挣的,不是靠成分得来的。”宋恩泽道,“至于连累,我不怕。我相信国家,相信政策,总有云开雾散的那一天。就算没有,我也认了。我只知道,我喜欢清辞,我想跟她过日子。”
这番话,掷地有声。
沈清辞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酸酸的,涨涨的,一种从未有过的暖流涌遍全身,眼泪不受控制地在眼眶里打转。
宋恩泽看着她,语气放柔了些:“清辞,我知道这件事对你来说太突然了。我也不逼你现在就给我答复。”
他顿了顿,说道:“这样吧,明天中午,收工之后,我在村东头那片小树林等你。你要是愿意,你就来。你要是不来,我……我就当你拒绝了,以后再也不纠缠你。”
说完,他不再多留,冲着沈景儒和陈佩云点了点头:“叔,姨,鸡汤趁热喝。我先回了。”
他转身就走,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门被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夜色,也把一屋子的震惊和一锅滚烫的鸡汤留了下来。
一家人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话来。
最后,还是陈佩云打破了沉默,她走到女儿身边,拉起她冰凉的手,轻声问:“清辞,你……你跟妈说句实话,你对那宋家小子,到底是怎么想的?”
沈清辞抬起头,泪水终于滑落,她看着桌上那锅冒着热气的鸡汤,咬着唇,心乱如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