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走进来一个身穿玄色蟒袍的年轻男子。他步履生风,身后跟着两名腰跨佩刀的侍卫。
男子跨过门槛,视线在屋内扫了一圈,停在床榻上的叶庭之身上。
“听说小九养了个市井小民在府里,还跑去求父皇赐婚。孤倒要瞧瞧是何方神圣,手段如此了得。”
谢昭抬了抬手。
身后的侍卫上前,将一个沉甸甸的红木箱子扔在地上。
箱盖翻开。
黄澄澄的金元宝堆在里头,晃人眼。
屋子里的空气安静下来。叶初霜吓得缩到叶初蕊身后,抓紧了她的衣角。
谢昭走近两步,居高临下看着床上的叶庭之。
“一介草民,妄图攀附皇室。这箱黄金,买你这半条命,绰绰有余。”谢昭声音平稳,没有起伏。“拿上钱,带着你这些累赘,一刻钟内爬出公主府。婚约作废。若敢多留半刻,孤便让你们人头落地。”
叶庭之撑着床沿,手背青筋凸起。他刚醒,气血两亏,连坐直身子都费劲。
旁边的叶初蕊却没有看谢昭。
她两步跨到红木箱子前,蹲下身,伸手拿起一个金元宝。
放在嘴里咬了一口。
上面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
真金。
谢昭看着她的举动,眉头微皱。市井贪财之徒,见到金子连命都不要,这种人,小九居然当成宝。
叶初蕊把金元宝放回箱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
“七皇子殿下。”叶初蕊伸出右手,开始掰手指头。
“这一箱黄金,按市价折算,顶多够我们一家五口挥霍两三年。”
“我哥要是成了驸马,那可是继承公主府的终身荣华。”
“皇上还会赐下无数庄园、田产、铺子。”
叶初蕊掰下第三根手指。
“逢年过节,宫里的赏赐少不了。公主府的冰炭例份、四季衣裳,那都是内务府包办。我哥就算天天躺在床上喝参汤,也能喝到八十岁。”
她抬起头,直视谢昭。
“七皇子,您当我们要饭的呢?这点钱,就想买断我们家祖坟冒的青烟?”
谢昭盯着她。
长这么大,从来没人敢当着他的面,把贪图富贵算计得这么理直气壮。
而且逻辑严密,账算得清清楚楚。
叶庭之在床上听得头皮发麻。
“蕊儿,休要胡言!”叶庭之强撑着出声,嗓音沙哑。
叶初蕊转头瞪了他一眼。
“哥你闭嘴。人家都拿钱砸脸了,咱们总得把账算明白。亏本的买卖不能做。”
谢昭冷笑出声。
“好一个牙尖嘴利的刁民。算计皇家财产,单凭这一条,孤就能诛你九族。”
谢昭反手握住腰间的剑柄。
“呛”的一声,长剑出鞘半寸。
叶初蕊看着那截泛着寒光的剑刃,脚下往后退了半步,挡在三个弟弟妹妹身前。
她盘算着,这人是皇子,真要杀人,公主府的侍卫未必敢拦。等会要是他真拔剑,就拉着弟妹往床底下钻,顺便把金箱子推过去挡刀。
床榻那边传来木板摩擦的声响。
叶庭之掀开被子,双脚落地。
他穿着单薄的中衣,身形清瘦,连站稳都困难,却一步一步走到叶初蕊前面。
他把妹妹挡在身后,直面谢昭。
“七皇子殿下。”叶庭之站直身子,脊背挺得笔直。“草民虽出身市井,却也读过圣贤书,知晓大周律法。”
谢昭手里的剑停在半空。
“大周律法第三卷第七条,皇室宗亲,无故不得擅杀平民。若有重罪,需交由大理寺审理定夺。”
叶庭之提着一口气,稳住发颤的声音。
“草民救公主于危难,是尽子民本分。公主赐婚,是皇家恩典。草民一家从未有过非分之想。殿下若觉得草民高攀,大可请旨收回成命。但殿下带刀入公主府,以权势相逼,以性命相挟,便是视大周律法为无物。”
叶庭之直视谢昭的眼睛,没有退缩。
“草民这条命,殿下若要,拿去便是。但草民的弟妹无辜,殿下若伤他们分毫,草民便是化作厉鬼,也要到御前告御状,问一问这天下,到底有没有王法!”
谢昭看着眼前这个面无血色、摇摇欲坠的秀才。
没有谄媚,没有恐惧。
骨头很硬。
谢昭松开剑柄,长剑落回鞘中。
他重新审视叶庭之。小九看上的,不只是那张脸。
有点意思。
“王法?”谢昭收起刚才的轻蔑。“你一个连乡试都没过几天的举人,跟孤谈王法?”
他走到桌旁,拉开椅子坐下。
“既然你读过圣贤书,孤便考考你。若你能答上来,孤便承认你这驸马的身份。若答不上来,孤今日便替小九清理门户。”
谢昭手指敲击桌面。
“北边蛮族屡次犯边,朝廷连年征战,国库空虚。如今户部连三个月的军饷都凑不齐。前方将士若断了粮草,边关必破。满朝文武吵了半个月,除了加征赋税,再无他法。”
谢昭停下敲击的手指,看着叶庭之。
“加征赋税,百姓必反。不加征,边关必破。你一个读圣贤书的,说说看,这死局如何解?”
屋内只有呼吸声。
叶初蕊在后面扯了扯叶庭之的袖子。
这题超纲了。考科举也不考这么要命的实政。
叶庭之安抚地拍了拍妹妹的手背。
他转过身,走到桌子另一侧,拉开椅子坐下。站太久,他腿在发抖。
坐定后,叶庭之看向谢昭。
“加征赋税,无异于饮鸩止渴。”叶庭之开口,声音不大,字字清晰。“百姓本就困苦,再加赋税,必生民变。内乱若起,边关更守不住。”
“这道理满朝文武都懂。”谢昭盯着他。“孤要的是解决之法。”
叶庭之端起桌上的冷茶,润了润干裂的嘴唇。
“朝廷缺钱,但天下不缺钱。钱在商贾手中。”
谢昭冷笑。“你想让朝廷去抢商贾的钱?商贾若联手抗衡,市面必乱,物价飞涨,后果比加征赋税更糟。”
“不是抢,是借。”叶庭之放下茶杯。“朝廷可以发行‘抗蛮债券’。”
谢昭眉头微皱。“何为债券?”
“朝廷以国家信誉作保,向商贾借钱。承诺三年或五年后,连本带利归还。”叶庭之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两条线。
“商贾重利。若只是借钱,他们未必肯出。所以,要给他们特权。”
叶庭之指着其中一条线。
“大周盐铁专卖。朝廷可拿出部分盐铁的经营权,作为购买债券的附赠。凡购买债券达到一定数额的商贾,可获得为期一年的盐铁特许经营权。”
谢昭坐直了身子。
“盐铁乃国之根本,岂能轻易让与商贾?”
“只是特许经营,且期限只有一年。定价权仍在朝廷手中。”叶庭之擦掉桌上的水迹。“商贾为了拿到特许权,必会争相购买债券。军饷问题迎刃而解。”
叶庭之继续说下去。
“其二,商贾有了特许权,为了尽快回本盈利,必会想方设法扩大销路,提高效率。这比官营效率更高。朝廷只需坐收专卖税,国库收入反而会增加。”
谢昭没有说话。他在脑子里快速推演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用未来的特权,换取现在的军饷。
不动百姓一分一毫。
还能借商贾之手,盘活死水一潭的盐铁市场。
这计策,狠辣,实用,直击要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