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体大小

小字标准大字

背景色

白天夜间护眼


第5章 呼吸

谢安宁手里紧紧攥着马鞭,红玉手柄压在她掌心,印出一道深深的白痕。

她朝前跨出两步,正对着谢昭胸口那一块流云百福的锦绣贴片。

“七哥,你要理政,去你的乾清宫和太和殿。”谢安宁用鞭梢敲了敲隔着两步远的青砖,“这是叶园。太医刚灌下去半碗三七生血汤,你在这里拔剑,是打算让史官在秦居注上写,七皇子为抗蛮之策,在大周帝都逼死建言的寒门生员?”

谢昭收回按在腰间剑柄上的右手。

他看着床榻上闭目养神、呼吸声依旧微弱的叶庭之。叶庭之胸口盖着厚重的鹅黄锦被,只有喉结随着每一次呼吸上下滑过一次。

叶初蕊站起身,拎起铜壶往白瓷茶盏里续了半汤匙热水。她没看谢昭的眼睛,只是把水盏轻轻推到床头矮几上。

“七殿下,这箱子纹银九色成色,足斤足两,五百两金,折算现今京城永安钱庄的兑率,是一千四百三十两白银。”叶初蕊报数的声音极其平沉,毫无波澜,“昨夜去南北两市寻人参,辽东老林子出土的八两重顶马人参,一株就要价四百二十两。打狗还要看主人,殿下拿着马刀进来,阿哥嘴里吐出这几钱血,这五百两金就算作买断官钱局建言的封口费,我们也只赚不赔。”

谢昭把视线从床榻转移到叶初蕊脸上。

这种在宫闱争斗中滚擦多年的人,绝非谢安宁这样凭一时怒火行事的直脾气。他量了半晌叶家这死娘妇人一身极简朴的蓝布罩衫,还有长指甲缝里没洗干净的黑煤灰。

一个商贩家走出来的村女子,能在带刀亲卫面前算金银折损,还能顺道把罪名扣在乾清宫的名声上。

“小妹,人没死,你把这顿暴脾气收一收。”谢昭从衣袖里掏出一方素绢,擦了擦从叶庭之吐血时溅到自己鹿皮官靴尖上一小半滴血渍,把手绢丢在脚边。“这五百两金是安身礼。另外,留句话给你君马。”

谢昭偏过头,盯死叶初蕊的侧脸。

“三天。内务府总管太监林有才,三天后要升厅合卯,大张旗鼓彻查叶氏在顺天府与祖籍陈州的户籍三代。良贱不婚,这是大周三百年的宗法。你们长房这两代若是有半点沾灰带泥的腌臜账,任你九曲黄河的嘴皮子,或者是安宁那堵不住的宫内风评,斩龙台上的斩马刀,绝不认人。”

铁甲刮擦木门框,发出嘎吱一声。谢昭跨过高栏门槛,领着那八个挎弓带刀的青卫顺着长廊撤了。

院内老树上两只麻雀闹了一声,飞走了。

谢安宁丢开马鞭,整个人趴伏在叶庭之床头,脸蛋贴着被角,拿手帕一长一短地帮他擦嘴角干结的水渍。她没理会谢昭那番话,只想着下午去内府太医局把那一长串王府没领完的鹿茸都提进主宅。

傍晚。天色透墨。

三个小鬼头被安顿在厢房吃了半斤羊肉包子,睡下且响起了轻忽的呼噜声。

叶初蕊掌着半截松油铁丝灯,轻轻踢开长房侧卧的木门。她没有带侍女,孤身踩进地砖。

叶庭之靠在三层高的高粱皮面引枕上。他没睡,单手翻着一片磨损出毛边的旧卷大周大诰。

“哥,内务府要下陈州查档,顺天府尹的案头,也绕不过去。”

叶初蕊顺手拿火筢子砸碎了烧黑的灯花。火苗往高一攒,叫人看清了她没有上香粉的底脸。

“江雨柔。”叶庭之念了这三个字,一字一停。

“不用你装傻。”叶初蕊拽过来一条没搭椅肚的圆凳,大马金刀坐稳。“上早起我托卖酱菜的吴伯娘往东市跑了一夜。武威王府那堵一尺二寸厚的高砖墙里,咱们那位好母亲,连正式的侧福晋名分都没占上。她去当了通房。”

叶庭之翻着书页的手指一顿。

“六十三岁的武威王,左半身早三年前便疯瘫了。太医留的方子,每日更起要领两个暖脚的寡妇用人肉贴着腰下温筋。”叶初蕊语气如刀背敲砧板,连一个凉字的叹息全懒得带,“人家缺的不是妻,不是正房,是一帖喘气儿的暖香膏药。江雨柔踩着老子落枕棺木的钉子,顺走家里存着的二十二两成色杂银,当夜坐在王府后灶厨娘拉泔水马车边上的柴瓦匣子里进的院。”

屋内没有风。灯烛干巴地亮着。

叶庭之把那册大周大诰盖在腹部。他从小读经学,懂诗句里的烈女贞臣,然而家宅底下的脓包,比县学试院里的臭号还要熏头。

通房。在宗法里,这是贱籍。

大周律条:凡官民娶奴婢为正妻者,杖八十,离异。母为私蓄贱婢,子孙免考科举,绝仕途。

这根本就不是谢安宁愿意拿鞭子把人打走的事。内务府一旦挑正了册,他叶庭之从明天开始就是隐瞒家耻、欺君上门骗荣华的狂徒。皇室面子被挫,叶家这四口人都得去漠北喝冷西风。

“哥,她想活着享金手镯的福,咱们也得护着三妹四弟不被她转了卖给瓦舍戏班。”叶初蕊从腰间摸出一卷糙竹纸,上面打好了黑墨横格,盖着市井里最常见的写字先生私印,“我想过了。内务府三天后查归宗,咱们今明早起就得办完。”

叶庭之直视妹妹。

“去京兆尹衙门,提除族书。”叶初蕊手指用力点在桌面上,“告她自奔为人婢,抛弃落难子嗣,犯七出之绝,代绝死父亲之誓,断其妻妾名分,自叶氏族中直下除名!”

子女告父母除名,在京城要挨顺天府三十杀威苦棍。这是杀敌损己的一招狠棋。

叶庭之看着窗根外露着一片冰茬的石墙。

他知道,自打入驻这公主府,谢昭看他如看一枚行棋,皇宫里那位看他是探听市井与富商深浅的杆子。若没有这一身名节当裤子穿着,连叶初蕊兜里那些田契和掌柜房券,三五天内就会让京帮人吃得剩不下一根骨头。

他咬碎了牙背。

毫无废话,叶庭之探身扯过床头托盘上一只豁了边角的茶盏,伸出大拇指,往茶杯尖角狠狠一割。皮肉翻开,浓乌的血浆子成股淌下来。

他连墨都嫌慢。一把拉过那张除族文书,在长男见证人名下,实心实意、重重扣下了一枚暗红指印。

上一章
离线
目录
下一章
点击中间区域
呼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