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妹这是说的哪里话。”
沈清漪微微蹙眉,一副真心为她着想的模样。
“你既然嫁给了珩郎,便是顾家的人。女子抛头露面经商本就不妥,日后我进了门,这些俗事由我替你打理,你也好安安心心在后院养花教子,岂不是两全其美?”
她拂了拂茶沫,又柔声补道:“况且,这也是母亲的吩咐。母亲说,这些产业挂在你一个妇道人家名下,传出去叫外人笑话咱们顾家。早些归入公账,于你于顾家,都是体面。”
江浸月在太师椅上坐下,接过青黛递来的茶,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嫂嫂跟我谈体面?那我便请教请教。大梁律哪一条写了,妇人嫁妆需归夫家公账?又有哪一条写了,未过门的寡嫂可以插手弟媳的私产?”
沈清漪脸色微变,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柔弱的模样,轻叹一声:“弟妹何必如此咄咄逼人?我不过是一片好心。你我日后同在一个屋檐下,我岂能看着你被外人指指点点,说你不守妇道?”
“我的东西,我自己守得住。”江浸月放下茶盏,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倒是嫂嫂,还没过门就急着来查我的账,传出去……外人是笑我不守妇道,还是笑你贪心不足、急不可耐?”
“江浸月!”
门口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意。
顾珩一身靛青色常服,大步流星地跨入大堂。
他脸色有些苍白,眼眶下泛着淡淡的青黑,但目光落在沈清漪身上时,立刻柔和了几分。
“二爷!”
沈清漪眼眶登时盈满了泪意,声音轻柔又委屈。
“都怪我不好,想着弟妹身子弱,我替她分担些,没想到惹她生气了……”
她纤细的肩膀微微颤抖,楚楚可怜地依偎在顾珩怀里。
顾珩扶住她的肩,眉头紧紧皱起。
“月儿,清漪也是一片好意。她日后便是顾家主母,照看产业也是分内之事。你何必这般计较?”
“你让着她些!”
江浸月看着他,忽然觉得可笑。
“顾珩,你是不是忘了?”
“这醉仙楼是我一手创办,从一间破旧的铺面做到如今京城第一酒楼,你顾珩出过一文钱、出过一分力吗?”
她站起身,一步步逼近二人面前:“如今她轻飘飘一句话,我就要把十年的心血拱手相让?顾珩,你读了这么多书,圣贤就是这么教你吃软饭的?”
“你——!”顾珩脸色铁青,失望地看着她。
“从前你善解人意,从不会为这些俗事与人争执。如今怎的……这般不可理喻?”
“不可理喻?”江浸月嗤笑一声。
“顾珩,我若真不可理喻,当年就不会耗尽家财供你读书,更不会十年如一日地替你操持家业,不会在你失明时日夜守在你身边!我若是不可理喻之人,你如今怕是还在岭南的破屋里摸黑度日!”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甩出来,大堂内一片死寂。
顾珩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沈清漪见状,连忙柔声打圆场:“弟妹,你误会珩郎了,他也是为了顾家……”
“嫂嫂,”江浸月打断她,目光冷冰,“我在跟我的丈夫说话,轮得到你插嘴吗?”
沈清漪眼眶一红,身子晃了晃,像是要晕过去一般往顾珩怀里靠。
顾珩怜惜地将人借住,痛心地看向江浸月:“月儿,你何时变成这副模样?难道这身外之物,比你我之间的情谊还要重要吗?”
就在这时——
二楼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低沉悦耳,带着几分慵懒和玩味。
“没想到,顾大人私下里……竟是这样的。”
众人齐齐抬头。
二楼栏杆处倚着一道修长身影。
那人一身玄色锦袍,衣摆处用银线绣着繁复的云纹,在烛火下若隐若现。
他一只手随意搭在朱漆栏杆上,袖口微微滑落,露出一截白皙如玉的手腕,腕间一颗朱砂小痣,红得惊心动魄,衬得那截手腕愈发清冷欲色。
再往上,是一张足以令日月失色的脸。
眉眼如画,鼻梁高挺,薄唇含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凤眸微挑,眼尾带着一点天生的薄红,目光落下来时,像是能将人的魂魄都勾了去。
顾珩脸色骤变,连忙拱手行礼:“谢……谢首辅!”
沈清漪也惊了,迅速从顾珩怀中退开一步,端庄得体地福身:“原来是谢大人,清漪失礼了。”
谢无咎。
当朝首辅,年仅二十七岁便位极人臣,是真正从一介寒门走到权力巅峰的人物。
三年前科举,他一人包揽三元,入翰林不过半年便连升三级,去年更以雷霆手段整顿吏治,将朝中蛀虫一扫而空,自此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顾珩虽也是状元,可在谢无咎面前,无论才学还是手腕,都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顾大人好雅兴。”谢无咎漫不经心地倚着栏杆,目光从顾珩身上掠过,落在沈清漪身上时,唇角那抹笑愈发淡了。
“带着……未来的夫人,来抢自家弟媳的产业?”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顾珩额头沁出冷汗,连忙解释:“谢大人误会了,清漪她只是一番好意,想替月儿分担……”
“分担?”谢无咎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却让顾珩脊背发凉。
“本官怎么听着,像是巧取豪夺?”
他微微侧首,凤眸半眯,目光落在沈清漪脸上,语气平淡却锋芒毕露:“沈娘子还未过门,便急着替夫家‘分担’弟媳的私产。这份……好意,倒是别致。”
沈清漪被他看得脸色发白,强撑着温婉的笑容:“大人说笑了,清漪只是……”
“本官不说笑。”谢无咎打断她,声音依旧慵懒,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沈娘子若是闲着无事,不如回去多绣几方帕子备着嫁妆。别人家的东西,可碰不得。”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敲打。
顾珩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触及谢无咎那双似笑非笑的凤眸,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